烛衍住进妖宫的第五天,阿茗现了一件事——他不吃肉。
不是不吃,是吃不下。阿茗给他送的红烧肉、清蒸鱼、排骨汤,他端端正正地摆在桌上,一口没动。阿茗问他是不是不合胃口,他说不是,是老了,吃不动了。阿茗看着他那张清瘦的脸,看着桌上纹丝未动的菜,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你吃什么?”他问。
烛衍想了想。“粥。素粥。白米粥就行。”
阿茗回去煮了一锅白米粥,稠稠的,熬出了米油。他盛了一碗,放了几片青菜叶子,切碎了拌进去。烛衍接过来,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一碗粥喝完了,他把碗放在桌上,对着阿茗点了点头。“多谢小公子。”
阿茗收了碗,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烛衍坐在树下,蛇尾从石凳旁边垂下来,银灰色的鳞片在日光里暗沉沉的,有几片翘起来了,边角白。他想起月说过的话老了。鳞片都掉了。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条蛇尾,看了很久。烛衍没有回头,也没有动。像一块石头,灰扑扑的,安静的,快要被风吹散了的石头。
第六天,小霜从阿茗肩上爬下来,游过院子,爬上石桌,盘在烛衍面前。烛衍没有动,连呼吸都没变。小霜吐了吐信子,烛衍也吐了吐信子。很慢,很轻,像在说什么。阿茗站在远处看着,小霜的尾巴尖轻轻晃着,烛衍的尾巴尖也轻轻晃着。一老一小,隔着石桌,用蛇的语言交谈。
阿茗问月它们在说什么。月坐在廊下看书,头也没抬。“在教它。怎么吐信子,怎么闻风,怎么看天。”
阿茗说“这些还用教吗?”
月翻了一页书。“蛇教的和人教的不一样。”
阿茗没有再问。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小霜盘在烛衍面前,看着烛衍的尾巴尖慢慢晃着,看着日光从树缝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小霜的鳞片在光里亮得耀眼,烛衍的鳞片暗沉沉的,翘起来的边角在风里轻轻颤动。他忽然觉得,小霜应该多去。
第七天,小霜回来之后,盘在阿茗手腕上,很久没有动。阿茗问它怎么了,它把脑袋搁在他的拇指上。月走过来,看了看小霜。
“它问你,它是不是应该回去。”
阿茗的手抖了一下。“它想回去吗?”
月看着小霜。小霜把脑袋往阿茗手心里钻了钻。“它不想。但它觉得自己应该回去。”
阿茗低下头,看着小霜。“你想回去吗?”小霜吐了吐信子。“它说,这里很好。”阿茗说,“我问你想不想回去。”小霜把脑袋缩进身体里,不动了。阿茗捧着它,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月没有说话,走过来把他的手合拢,小霜的尾巴尖从指缝里露出来,搭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晃着。
那天晚上,阿茗去找烛衍。
月亮很大,把院子照得白花花的。烛衍在树下盘着,蛇尾从石凳旁边垂下来,铺在地上,一动不动。他看见阿茗,站起来。
“小公子。”
“它不想回去。”阿茗说。
烛衍没有说话。
阿茗说“它不想回去,但它觉得应该回去。因为你来了,因为它知道自己是玄螭一族,因为你们找了它很久。”他的声音有点涩,“它觉得欠你们的。”
烛衍沉默了很久。“它不欠我们。”他的声音很低。“是我们欠它。欠了它很多年。”他抬起头,看着阿茗。“小公子,它不想回去,就不回去。我来,不是来讨债的。是来看看它好不好。”他顿了顿,“它很好。比我想的好。”
阿茗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烛衍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阿茗看见了。“它跟了妖帝大人和小公子你,是它的福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蛇尾,鳞片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我该走了。”
烛衍走的那天,阿茗去送他。
客馆门口,晨光刚刚铺上石板路。烛衍站在台阶下面,蛇尾收在脚边,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袱。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也梳过了,和来的时候一样端正。小霜缠在阿茗脖子上,把脑袋搁在他的锁骨上,尾巴尖搭在他的手背上。
“小公子,告辞。”
阿茗说“你以后还来吗?”
烛衍想了想。“不来了。”他看了看小霜。“它不需要我。它有你们。”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系口的绳子打了个结,递给阿茗。“这是给小霜的。等它再大一点,含在嘴里,可以帮它稳气息。”阿茗接过来,布袋很小,手心刚好握住,里面有一颗圆圆的珠子,隔着布能感觉到温热的。
“什么时候算再大一点?”他问。
烛衍想了想。“等它自己知道什么时候想用。”他看着小霜。小霜从阿茗衣领里探出脑袋,朝着他的方向,信子吐了吐。烛衍也吐了吐信子,很慢,很轻。小霜的尾巴尖晃了晃。烛衍的尾巴尖也晃了晃。
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停下来。“如果有一天,它想回去看看,随时可以。玄螭一族,永远等它。”
他的蛇尾从脚边伸出来,在晨光里闪了闪,收了回去。他走了,没有再回头。阿茗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小霜从他衣领里探出脑袋,朝着那个方向,信子吐了吐。
“想去吗?”阿茗问。小霜吐了吐信子。
“那下次。下次带你去看看。”小霜把脑袋搁回他的锁骨上,尾巴尖搭在他的手指上,轻轻晃了晃。
回到主殿,月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碗汤。排骨汤,奶白色,飘着几粒枸杞。她看着阿茗走过来,把汤递给他。
“走了?”
“走了。”
阿茗接过汤,喝了一口。烫的,鲜的,咸淡刚好。他把布袋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月打开看了看,是一颗珠子,银白色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转,像云,像雾,又像水。她看了一会儿,把袋子系好,递给阿茗。
“收着。等它大了再用。”
阿茗把袋子放进小霜的布袋里。小霜从阿茗肩上爬下来,钻进布袋里,盘在那颗珠子上,把脑袋搁在尾巴上。珠子在它身体下面亮了一下,暗了,又亮了一下,像呼吸。
月看着布袋里的小霜。“它睡了。”
阿茗也看着。小霜的尾巴尖从布袋口露出来,搭在绳子边上,轻轻晃着。
“姐,”他忽然说,“你说,它算不算归去来?”
月看着他。
阿茗说“它的族人来找它,它没回去。但它知道了自己从哪里来。它的族人走了,但它还在这里。”他低下头,看着布袋里的小霜。“归去来。来过了,就是归了。回不回去,都一样。”
月没有回答。她伸出手,把小霜的尾巴尖塞回布袋里,又把布袋的口拢了拢。“它来了,”她说,“就没走过。”
阿茗愣了一下。月没有解释,把汤碗收走,走回来的时候,在阿茗旁边坐下,八条尾巴盖在他身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一条蛇身上。小霜在布袋里翻了个身,珠子滚了一下,又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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