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说要做饭的时候,阿茗的反应不是惊讶,是把厨房里的刀收起来。
不是怕她用,是怕她顺手拿去剔牙——虽然她不需要剔牙,但谁知道呢。
“你收刀干什么?”月站在厨房门口,围裙已经系好了。这次系得很整齐,没有打成死结,也没有勒得喘不过气。她显然练习过了。
“怕你切到手。”阿茗把刀架上的刀一把一把往柜子里塞。
月走进来,从他手里把刀拿回来,放回刀架上。“我不会切到手。”
阿茗看着她。他的手很长,手指细白,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这双手杀过金丹修士,灭过宗门,一挥手能让三百人跪在地上爬不起来。但这双手也给他煮过无数碗汤和粥,在破庙里,在山洞里,在他们第一个窝里。他知道她会做饭,但没见过她这么正式地做——穿围裙、扎头、把刀磨得锃亮。
“你扎头的样子,”他想了想,“像要去打仗。”
月看了他一眼,把最后一缕碎别到耳后。“就是去打仗。”她拿起刀,在手里转了一圈。不是耍帅,是找手感。刀柄在掌心里转了半圈,停住,食指搭在刀背上。这个动作她做了无数次,在那些他还睡眼惺忪的清晨,在他捧着碗喝粥的傍晚。
鱼在案板上。月按住鱼头,刀尖抵住鱼尾的连接处,一刀下去,干脆利落。刮鳞、开腹、去腮,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干净,没有犹豫,没有多余的手势。鳞片飞起来,落进旁边的水盆里,一片都没有溅到外面。
阿茗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想起很久以前,在那个小山谷里,她也是这样做饭的。那时候她只有一条尾巴,瘦得能看见骨头,但手很稳。现在她八条尾巴了,手还是一样稳。
小霜从阿茗肩上探出脑袋,朝着灶台的方向,信子吐得飞快。月看了一眼。“它饿了。”
阿茗说“它一直饿。”
月没有回答。她把处理好的鱼放在盘子里,抹上盐和料酒,塞上姜片和葱段。盘子推到一边,开始切肉。五花肉在案板上微微颤动,月按住肉,刀尖抵住皮,一刀下去,皮开肉绽,肥瘦分明。切出来的肉块大小均匀,和她以前切的那些一模一样。
阿茗靠在门框上看着,忽然说“你以前切肉也是这样。大小都一样。”
月的手停了一下。“你记得?”
“记得。”阿茗说,“你做什么我都记得。”
月没有说话。她把肉块放进锅里,加水,放姜片,大火烧开。锅盖盖上的时候她才开口。“那你记不记得,我做的最多的是什么?”
阿茗想了想。“粥还有汤,粥最开始的时候煮糊了。”
月的嘴角动了一下。“后来呢?”
“后来你就不糊了。后来你什么都会做了。”
锅盖边缘冒出细细的白汽,月把火调小了一点,看着火苗舔着锅底。
月没有看他,把焯好的肉捞出来,锅里放糖,炒糖色。糖在锅里慢慢化开,从白色变成黄色,从黄色变成棕色,冒起细细的泡。她握着锅柄,轻轻晃了晃锅,糖色均匀地裹在锅底,油亮亮的。肉倒进去,翻炒,加料酒、酱油、姜片、葱段,加水,盖上锅盖。动作和从前一模一样。
小霜从阿茗肩上爬下来,顺着他的手臂爬到灶台上,盘在月的手腕上,把脑袋探向锅盖。月用手指轻轻挡了一下。“还没好。”小霜吐了吐信子,把脑袋缩回去,盘在她手腕上等着。
鱼蒸好了。月掀开锅盖,蒸汽扑上来,她的脸在雾气里模糊了一瞬。鱼眼睛鼓着,鱼肉白嫩,豉油的香味混着葱姜的味道,飘得满厨房都是。她用筷子挑了一小块鱼肉,吹了吹,放在小霜面前。小霜把鱼肉吃了,尾巴尖晃得像风车。
“它说好吃。”阿茗说。
月看了看小霜。“它说什么都好吃。”她又挑了一块,这次递到阿茗嘴边。鱼肉入口即化,鲜甜嫩滑。他嚼了嚼,咽下去。想说点什么,又觉得什么都不用说。月已经把鱼端上桌了。
排骨汤炖了一个时辰,汤变成了奶白色,冬瓜透明,枸杞红艳。红烧肉收汁,酱色浓郁,油亮亮的,筷子一戳就烂。月把菜一道一道端上桌。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排骨汤。不多,但每道都好看,像菜谱上画的那种好看。
阿茗坐在桌边,月坐在对面。小霜盘在桌边,脑袋搁在排骨汤碗沿上,等着汤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菜上,红烧肉在光里颤巍巍的,鱼眼睛亮亮的,汤面上浮着金色的油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