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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骨断念辞旧镇娇奴错算惘失神剧情(第1页)

天照常亮起来。何钰的一天是这样度过的:晨起,一个人用完早食,先去看望阿姑,然后回来量尺寸裁春裳。午后,歪在榻上看了一卷不知所云的杂记后,加入秋浓月浓一起玩双陆,输了两贯钱之后练琴去了。如此充实饱满的一天,她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将它咽下去。傍晚的时候,秋浓来问晚食摆在哪,何钰说,不吃。她一个人出去了,到外围梅林里的廊下坐着,凝望着暮色里暗沉的天。梅花已经开败了,一地残红。她想,她赢了。她亲手把那个高高在上的李敬岳拉下了泥潭,撕了他的君子皮,敲碎了他的骨头,他再也没有资格对她置喙了。她该高兴。别哭了,好好庆祝一下吧,何钰。她颤着手从袖袋里摸出几块用帕子包着的饧糖,挑了一块,放进嘴里。绣囊丢在了李敬岳的屋子里,不过匣子里留下的还多得是,足够她一块一块不停地往嘴里送。只是吃多了糖,舌根便觉得甜得发苦了。李敬行被许可出门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同心院看看能不能遇到何钰。穿过寂寥的园子,他看见了坐在廊下的身影。何钰正低头捻着什么东西咀嚼着,腮帮子鼓鼓的。李敬行几步上前,轻声唤她:“六娘。”何钰先是肩膀一颤,然后缓缓抬头,冲他柔柔一笑。她满脸泪珠。李敬行一怔,蹲下握着她的手:“大哥是不是为难你了?我去寻他了,只是不在牙城,你等我寻到他——”“不用啦。”何钰咽下满嘴糖渣和泪水,开口打断他,那笑含在泪里,薄而易碎:“七郎,我已经解决了。”李敬行找不到李敬岳在哪,牙城他这几天都没回来,于是李敬行又去了李敬岳本家,但他也没回那里。正逢魏州因开春清裁田亩之事闹得如沸水烹锅——主推此政的陆明辙亲自带人出城清丈时,竟被田庄里数十名悍民围堵。两方人马推搡间,一棍正中陆明辙额角,陆判官当场头破血流,昏死过去。此事一出,改革派和老牌牙部的矛盾算是赤裸裸撕到了明面上。有点资历、亲缘的牙部老将都在暗暗动作,若不是李绍威积威甚重,只怕有些自诩老资历的老将要直接在枕戈堂吵起来。李继璋居然还嫌水不够浑,借着卧榻上的陆明辙的名义,上了一道查验各世袭子弟军功名实、剔除冗员的疏议。这下连李绍威都觉得他在胡扯了,可想而知炸了怎样的锅。而这个时候,李敬岳的消失是很好理解的。他本家霍氏乃魏州望族,族中子弟在魏博军中多任将校,牵扯到的姻亲有十几家,清裁田亩掀起的动荡可想而知。李敬岳身为霍氏宗子,一贯镇得住族中事务,对李绍威的诸般举措,他虽不能鼎力支持,但总能居中调停,不至生乱。这时他要是天天露面,究竟是该偏帮亲戚,还是做义父的好儿子?他不出现,也不给霍家留话,那就是既不替底下亲戚出头,也不公然替这清裁的烫手山芋站台。两不相帮,冷眼旁观——所有人都是这么理解的。这件事原本与李敬行无关。他封田不多,邢州一战从魏州带过去的队伍死伤太多,他几乎把全部犒赏连同土地,都分给了死伤的兵士。但他因为这件事一直找不到李敬岳,就感觉到不对劲。义兄弟两个这些年数次深谈,他知道李敬岳非常清晰地认识到李绍威迟早削恩施之家,且他自己这些年一直压着霍家配合李绍威逐步削军籍的行动。以李敬行对李敬岳的了解,这个时候他绝对是留在本家才对——除非是出什么事了。魏州城外的南水门码头随着永济渠的化冻,迎来了开春后的第一波鼎沸。从黄河入渠、过黎阳津北上的百十艘纲船,全在这里卸空又装满,帆樯绵延数里,每日数万石的米粟、布帛、青盐和铁器如流水般进出。刚刚被李继璋举荐为水路发运使,来码头查验抽税情况的李敬贤,站在一众场官边,脸上挂着矜持但难以抑制的微笑。银子,全是银子啊。他虽是魏博人,但祖上从陇西一路逃亡过来,对这个世道心中自有算盘,觉得金银细软才是正理,纵然魏博境内稳固几十年,但他的田地庄田置办得还是不多——比不上那位不知道为何这几天非得督工一般坐在渠堤边的李敬岳。他这样很影响他搞银子的。谁来请走这尊挡了他财路的门神。李敬贤叹了口气,回过头去,远远看见一身白衣、腰悬长刀的身影如礁石破水般劈开码头人流,从远处走来。近了,李敬贤才看清是李敬行。请走门神的人来了。李敬行被热情的李敬贤推上渠堤。李敬岳一直默默坐在河堤青石上,其实他远远地就看见李敬行了,只是离得近了,才不得不起身面向他。李敬行先问李敬岳:“大哥怎么不回去?”李敬岳道:“有些事。你的伤怎么样?”李敬行道:“无妨的。大哥,我们走走?”李敬岳道:“好。”于是两个人沿着渠堤走着。案边垂柳冒了一点小绿芽。二月的晨光垂落河面,照尽千帆,水波流动间,一河碎金。李敬行终于能把这几天反复咀嚼过的话说了出来:“大哥,我今日来,是想和你说说话。六娘的事,是我没做好,让你误会了她。”李敬岳没看他,只看着河面,嘴唇微动:“我知道,你不用……”“不,大哥,你听我说。”李敬行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这世上能做自己主的人不多,就连大哥和我,照样也有许多做不得主的时候,何况女子,六娘尤甚。她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李敬行顿了顿,继续道:“那日我背上有伤,动弹不得。她是为了顾全我,才宁肯那样折辱自己,也不愿让我牵动伤口……是我先招惹的她,是我想要她。”李敬岳站住了,看满河晃眼的波光,觉得那咸涩的泪水又从身体深处翻涌出来,直冲喉咙。已经几天过去了,那味道竟是半点未曾消解,一直盘桓在身体里,逼得他连气都喘不匀。“不瞒大哥,弟觉得这世上并没有什么滋味,更没什么人值得我念着的。世间欢欣,唯有她一个而已。即便我是如此想的,可她心里的真情,却还是比我要多得多……我离不开她,她,也只有我了。”李敬行的坦荡像一面镜子,照得李敬岳避无可避。一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痛苦将他死死罩住。他负着手,指甲死死抠进掌心。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寒意,吹得两个人袍角猎猎。李敬岳说:“怪我。”陆明辙平躺在榻上,额裹白布,长发散乱。何钰侧身依偎着他,脸颊贴着他的肩,一条手臂横过他的胸膛,将他搂住。陆明辙抬手覆上她搭在胸前的手,将她的指尖拢在掌心。两个人都满怀痛苦的心事,一言不发。陆明辙挨了那一棍,差点以为自己要死了,不得不躺到床上去。但是他所痛苦的并不是受的伤,也不是少使主拿了他给写的给日后准备的奏疏去上给李绍威,而是李继璋明明之前鼎力支持这次此次清丈之事,他们还畅聊过所得款项如何投入悲田养病坊。但就在昨天,他得知李继璋悄悄见了几个牙部世族的人,让他们族里交三成的‘补缴’做个面子,剩下的账目让行军司马署平了,世袭名额的事当然更是直接告吹了。陆明辙几乎站不起来,还捂着头强撑着去找问李继璋怎么回事,结果他还没说话,李继璋已经重重摔了笔:“你是不是非要逼死我才甘心?我费了多少心机,才拿到这行军司马的实权!你满脑子都是那几个穷军户、几亩破田,你替我想过半点没有?我不这么做,难道等父亲继续把我当个废人供着?等李三回过气来把我们全弄死?”看陆明辙默默无言,李继璋转而安慰他:“成大事者,岂能困于眼下这蝇头小利?你信我。等我真正坐稳了魏博的位子,我们要做什么不成?可现在,你得依我的……回去好好歇着吧。”事涉隐秘,陆明辙没办法把这件事告诉何钰,也没办法吐露半分难过的心绪,他只能一边盯着帐顶,一边握着她的手摩挲。何钰也垂着眼睫,她也在想说不出口的事情,只是她毕竟是来看陆明辙的,很快抽离出来,察觉出来陆明辙的难过似乎并不止步于身体。她问陆明辙怎么了,陆明辙摇头,她知道那就是不方便说了。陆明辙侧过身来,反过来问她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何钰道:“没什么,都是些不值一提的小事。虽然你没说是什么,但我也猜得到,定是为了衙门里那些军国大事烦心,岂能和我的同日而语。”陆明辙看着她,严肃道:“天下的心事苦楚,是不分轻重的。”何钰道:“怎么不分?有些事,可置于朝堂之上、录于史书之中,牵涉万人生死;有些事,却连说出口都嫌见不得光,连庭院里的花都影响不到。这怎么能说没有轻重之分?”陆明辙很虚弱,却一口气说了一长串话:“你看史家修史修的似乎是王侯将相、朝代兴亡的大事。可若将一个闺阁女子、一个船夫或者一个商客一生的心绪起伏也修成一部史,其波澜壮阔,只怕还要胜于那些朝代兴亡。朝代有兴衰,人心也有起落。你若欢喜,便是这史书写到了太平盛世;你若落泪,便是这史书走到了风雨飘摇。芥子须弥,天下桩桩件件的事情,本就没有谁轻谁重,端看是落在谁的心里罢了。”他停住了,没继续往下说出那句话:若真置于衡器之上计较铢两,他的满身尘俗,怎重得过她一缕青丝。何钰听了他的话,忧愁散去了不少,她望着帐顶的宝相花纹,神游了一会儿,坐起来对他笑:“若真有修史的那一日,陆大人,你要记得写我一笔。”李敬岳回了牙城,交代了自己的幕僚一些事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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