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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七日（第1页）

王大壮劈完第一根松木的时候，天还没全亮。院子里灰蒙蒙的，青石板上还覆着夜间凝结的露水，把他的鞋底踩出一串深色的湿印，从偏殿门口一直延伸到柴堆旁边。他把劈开的两半木头捡起来扔到柴堆上，又弯腰从地上捡起第二根，掂了掂重量，在手里转了一下手腕，让斧刃对准木头的纹理，比划了一下角度。他没急着落斧，先停下来，低头用鞋尖把木墩旁边的一块碎石子踢开了。林婉儿推开厨房的门往外泼水，“哗”的一声，水泼在青石板上，在晨光里冒着细碎的热气。她直起腰来，把空盆夹在臂弯里，看着王大壮“你劈柴就劈柴，别瞪木头，木头又没惹你。”

“我没瞪。”

“你眼睛瞪那么大干嘛？”

“我在看纹路。”王大壮说，“看哪边好下斧。”

林婉儿没接话，站那儿看了两息。灰蒙蒙的天光里，她注意到他握斧柄的手指位置和昨天不一样——从靠近斧头的上端往下移了大概两指宽，像是前一天劈完之后重新调整了力点。她没说话，转身回去之前说了一句“你后脑勺那头翘起来了，跟鸡冠子似的。”王大壮没有回答，也没有回头，但斧子落下去的角度偏了一线，在木头上弹了一下，只在表面留下了一道浅痕，碎屑飞出去一小块，落在脚边的泥地上。他把那块碎屑捡起来看了看，扔到柴堆旁边，又把木头重新摆正，这一次多花了一些时间调整角度。林婉儿的脚步声已经退回厨房了，油锅的声响从灶台方向传过来，带着葱花和蛋液被热油激出的香气，在晨光里持续弥漫，渐渐与露水的潮气混合，在院子里形成一种既清醒又安稳的气息。

李俊坐在石桌旁边，端着一碗粥没急着喝。碗壁的温度正在从掌心缓慢地向上传递，经过指腹和腕关节之间的那段距离，在道袍的袖口边缘停住，然后散开。院子里飘着油锅和柴火的气息，他喝了一口，粥还有点烫，他把碗放回桌面上，抬头看了一眼院墙上方的那一片天光。雾正在变薄，松林边缘的轮廓正在从模糊的暗色块变成清晰的墨绿色。他把碗端起来，把粥喝完了，碗底还剩一层薄薄的米汤，他仰头喝干净，把碗放在石桌上，站起来把碗端到厨房门口的盆里。

小柔蹲在井台边上搓手，手背上还沾着昨天切葱留下的味道，吹了几口白汽在指尖上，又缩进袖口里。她搓了一会儿，站起来，小跑到石桌边，在李俊面前站定，探着身子说了一句“俊哥，你今天下山吗？”

“下山，去买点东西。”

“那你能不能帮我带个东西？镇口那家杂货铺，最里面那排货架，第二层，有那种带塑料壳的梳子。你给我带一把。我之前的那个断了，齿子断了两根，一梳就扯头。每次梳完都炸开。”

林婉儿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脑袋来，手里还拿着铲子，铲子上沾着蛋液，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泽“断了两根齿就不好用了？不能凑合用？”

“不行，一梳就扯头，每次梳完都炸开，刘海分叉，编辫子都编不利索。”

“那你把头剪短点不行？”

“不剪。”

“你本来就头炸，梳不梳都那样。”

“那你借你的给我用？”

“不借，我就一把。”

“那你还说。”

小柔蹲回井台边上，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又开始搓手指，不说话了。李俊站在石桌旁边，看着她们拌嘴，然后开口“还有别的要带的吗？”

“盐，上次买的快用完了。”林婉儿说，“还有——你看着买点能放得住的东西吧。我总觉得后头几天天气要变，夜里云层压得低，空气里有湿气但不是雨气，是霜气。连着好几天晚上草叶上都结了一层薄霜，早上的霜层已经能覆盖整片叶面了，不是只在叶尖。买点萝卜土豆什么的存着，免得雪封山了什么都运不进来。”

李俊点了点头，换好外套，把袖口扣好，整理了一下衣领，正要迈出步子，听到小柔又说了一句“梳子别忘了，塑料壳的，边上有个小圆孔。”他回头看了她一眼“什么颜色？”小柔想了想，说“随便。粉的也行，白的也行，别是红的就行，红的太扎眼了。”林婉儿从厨房里又探出半个脑袋来“你梳个头还讲究颜色。”小柔没理她，冲着李俊笑了一下“谢谢俊哥。”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跑回了偏殿。

李俊走出院门，沿着山路往下走。山路两侧的松林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片偏冷的墨绿色，树冠之间的空隙正在被光线逐寸填充，从松林顶端向树冠中心缓慢渗透，像是有人正在用一支极细的笔沿着枝叶边缘慢慢填色。晨风在树冠之间穿行时带起一阵持续的低频声浪，均匀地分布在整片山坡上，没有因为他的经过而产生扰动。山路中段那三块石头还在，经过那三块石头的时候他没有停，也没有侧头去看，目光直视前方。经过修鞋摊的时候老鞋匠正在低头给一只鞋补后跟，他旁边放着一把空椅子，椅面上落着一片干枯的树叶。李俊放慢了一下脚步“今天没生意？”老鞋匠抬头看了他一眼“下午才有人来拿鞋，上午坐这儿也没事。你要买什么？”

“买点盐，还有梳子。”

“梳子在杂货铺最里面那排架子，第二层，带塑料壳的那种。”李俊愣了一下，老鞋匠已经低下头，锤子落在鞋跟上，声音短促而清晰。他继续往前走。

杂货铺里光线偏暗，靠近门口的位置亮着一盏日光灯，灯管出持续的细碎嗡嗡声。柜台后面的老妇人正在低头剥豆子，豆荚在她手边堆成一小堆，表面还带着清晨刚从菜地摘下来的湿润。李俊走进去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买什么？”

“盐，还有一把梳子。带塑料壳的那种。”

“最里面那排架子，第二层。你自己挑。”李俊走到货架末端，蹲下来，目光从货架上扫过。梳子有好几把，颜色不同，有粉的、蓝的、绿的、浅黄的，还有一把透明的，塑料壳的边缘很薄，齿子细密整齐。他的手指在透明的那把上停了一下，又移到粉色的那把上，最后拿起了那把浅黄色的，因为他想起小柔以前喜欢浅色。他拿着梳子走到柜台前，从旁边拿了一袋盐放在柜台上。老妇人把豆子推到一边，看了一眼梳子“浅黄的，那个小姑娘让你买的？”

“嗯。”

“她上次来买针线的时候也挑了半天，最后拿了把绿的，用了两天又跑回来换了一把浅黄的。”老妇人摇了摇头，把梳子和盐装进塑料袋，收好钱，又说了一句，“那个小姑娘头炸得厉害，一般梳子梳不开，这种塑料壳的齿子宽，好梳。”

“她断了两根齿，就扯头了。”

“那把绿的还在我这儿呢，你要不要？三块钱。”李俊笑了一下，没接话，接过塑料袋走出了杂货铺。柜台后面的老妇人摇了摇头，低头继续剥豆子，豆荚在她的手指间裂开的声响短促而清脆。

杂货铺外面拐个弯就是包子铺。包子铺的老板正把蒸笼从炉子上端下来，白汽从他手边涌出来，在晨光中形成一团不断向上升腾的雾。李俊走过去买了两笼包子，老板用油纸包好，递过来的时候说了一句“你这包子买得比以前多了。”

“现在不是一个人吃了。”

“好事。”老板说完，把蒸笼重新放回炉子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又拿起一个包子在手里，像是准备自己先吃一个。李俊接过油纸包，包子透过油纸传来的温度在他掌心里形成一片均匀的热区，向外传递得很慢。

回到道观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中了。他在院门口停了一下，听到院子里传来小柔的声音“俊哥回来了吗？”然后是林婉儿的声音，隔着窗纸传出来的，不太清楚“你急什么，他买了就会带回来。”他推开院门，走进院子，把塑料袋放在石桌上。小柔从偏殿跑出来，手里还捏着一根没梳通的头，扒在石桌边上看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他看到那把梳子，眼睛亮了一下“浅黄的！”她拿起梳子，翻过来看了看齿子，又用手指弹了一下塑料壳，听到清脆的回声，满意地攥在手里跑回了偏殿。林婉儿从厨房走出来，拿起盐，也看了看，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李俊把油纸包放在石桌中央打开，白汽从包子的缝隙里升起来，在午后的光线中形成一层短暂的薄雾，然后散开了。苏浅雪正在桃树根旁边坐着，手里没有拿东西。她看到他在石桌边坐下，才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下摆沾着的一点干土，走过来坐在他对面。他递给她一个包子，她接过去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咽下去之后没有评价，又咬了一口。等她吃完了第一只，把油纸上的碎屑拢到掌心拍进墙根下的泥里，又伸手拿起了第二只。小柔从偏殿跑出来抓起一只包子塞进嘴里，被烫得直吸气，又舍不得吐出来，鼓着腮帮子用手扇风。林婉儿从厨房走出来看了一眼“你慢点，没人抢你。”小柔嗯嗯地点头，又咬了一口。

苏浅雪没有抬头，把剩下那半个包子的馅挑出来放在油纸边缘，推到了桌子中间。谁都没有拿。那半只包子就那样放在那里，表面已经凉了，边缘渗出一层薄薄的油印。吃完包子之后，苏浅雪没有起身，坐在石桌旁边，把油纸折好，边角压平，放在桌角。李俊坐在她对面，也没有起身，两人隔着那张石桌安静地坐了一会儿。风从院墙上方吹过，把她垂在肩侧的几缕银白色尾掀动了一下，她没有伸手去拢，就让它散在那里。

第七天傍晚，李俊换了件干净的外套，袖口扣好，领口正了正，在偏殿门口站了片刻，听到院子里苏浅雪的声音“你好了没？”她站在院门口，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外套，袖口收得比道袍更窄，没有催他，只是问了一句。他推开门走出来，在她旁边站定，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走吧。”两人并排走出院门，沿着山路往下走。山路两侧的松林在暮色中呈现出一片偏暗的墨绿色，树冠之间的天空正在从灰蓝色变成偏暗的灰紫色，树影在地面上逐渐拉长。

他们走过山路中段的时候，李俊侧过头看了一眼路边，那三块石头还在，垒成的尖角在暮色中只剩下一道偏暗的轮廓。他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他的脚步保持着和之前一样的节奏，没有因为看到那三块石头而放慢或加快，像是已经确认了它们的状态，不需要再为它们停留。苏浅雪走在他旁边，步子也没有变。他们走过修鞋摊和杂货铺，走进镇子上的窄巷口。苏浅雪在巷口靠墙的位置停下来，面朝街道的方向，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李俊看了她一眼，她微微点了点头，他收回目光，转身走进了窄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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