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朗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一盏快要熄灭的灯突然被重新点燃。他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到九十度,停留了三秒才直起来。
“多谢前辈。”
赵山也走过来,把卷了刃的铁斧放在地上。铁斧很重,放在青石板上的时候出沉闷的“咚”的一声,像是在敲鼓。斧刃卷得像波浪一样,高低起伏,刀刃上还有几道深深的缺口,最大的那个缺口能塞进一个指甲盖,像是砍在了石头上,而不是砍在人身上。斧柄是木头的,被汗水和血浸了太多次,已经变成了深褐色,摸上去光滑得像上了漆。
“前辈,这斧子跟了我十五年。”赵山的声音很沉,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
苏浅雪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也帮你重铸。”
赵山没有说话。他把铁斧捡起来,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个孩子。他的眼角有一道细纹,不是笑纹,是常年眯着眼睛看东西留下的痕迹。他转过身,走到墙角,把铁斧靠在墙上,然后坐下来,靠着墙,闭上眼睛。他看起来很平静,但他的手指一直在抚摸着斧柄上的刻痕——那是他十五年前刻下的,三道横线,代表他的三个家人。
孙月是最后一个走过来的。她把短剑插回腰间的剑鞘,站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久的树。她站在苏浅雪面前,低着头,没有说话。她的脸上那道长长的伤疤在阳光下格外刺眼,缝线的痕迹还清晰可见,黑色的线头还露在外面,没有拆。
苏浅雪看着她。
“你没有受伤?”
孙月摇了摇头。她抬起右手,张开手掌,掌心里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被短剑的剑柄磨破的,不深,连血都没怎么流。
“你杀了几个?”
孙月沉默了一秒,伸出三根手指。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不像一个常年握剑的人的手。
苏浅雪的嘴角弯了一下。
“不错。”
孙月的睫毛颤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睛里打转,但最后没有落下来。她转过身,走回院子角落,重新蹲下来,把短剑拔出来,继续擦拭。但这一次,她擦剑的动作不再那么专注,而是带着一种微微的颤抖——不是害怕,是被认可之后,压抑了很久的情绪在翻涌。
李俊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些人在遇到苏浅雪之前,都是孤零零地在被追杀中挣扎求生。秦朗失去过五个同伴,赵山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孙月的脸上永远留着一道被人划下的伤疤。他们没有门派,没有靠山,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但现在,他们有彼此。有这个破道观。有这棵倒下的桃树。
这就够了。
下午,太阳偏西的时候,苏浅雪从桃树旁站了起来。她的动作很慢,左手撑在地上借力,右手扶着桃树的树干,一点一点地站起来,像是每一寸的移动都需要消耗巨大的力气。她的脸色还是有点白,但比上午好多了,嘴唇也有了血色,不再干裂起皮。左臂上的纱布没有再渗血,白色的纱布上只有几小块暗红色的旧血渍,伤口应该是止住了。
她走到院墙的缺口处,看着外面那片废墟——倒下的松树、碎裂的石头、被术法烧焦的泥土。松树倒了三棵,最大的那棵有腰粗,树干被气浪拦腰折断,上半截飞出去好几米,砸在地上,松针落了一地。石头被炸得四处散落,有的滚到了山路下面,有的嵌进了泥土里,只露出一个角。泥土被术法的高温烧成了焦黑色,表面有一层硬壳,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像踩在碎玻璃上。
“婉儿。”她叫了一声。
“在。”林婉儿从厨房里跑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去山上砍几棵树,把院墙补上。不用太好,能挡风就行。”
“好。”
“小柔,你去把偏殿的屋顶修一下。不用太好,不漏雨就行。”
“行。”小柔从地上跳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跑向后山。
“秦朗,赵山,你们把院子里的碎石清理干净。能用的石头留着砌墙,不能用的搬到后山去,别堆在院子里。”
“是。”秦朗和赵山同时应了一声,一个捡起断刀插回腰间,一个扛起铁斧走向碎石堆。
“孙月,你去煮饭。多煮点,大家都饿了,今天消耗大,要吃饱。”
孙月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厨房。她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的人,终于不用再跑了。
“阿俊。”苏浅雪转过身,看着李俊。
“嗯。”
“你跟我来。”
她走出院门,沿着山路往上走。李俊跟在后面,左手还缠着纱布,右手握着红心。红心剑身上的暗红色宝石在夕阳下闪着光,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山路很陡,碎石很多,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用脚在丈量这条路的每一寸。她的背影在夕阳下显得很瘦,银白色的长被风吹起来,在暮色中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走了大约一刻钟,苏浅雪停下来。这里是一处山崖,下面是深不见底的山谷,对面是连绵不绝的山脉,一层叠一层,像一幅没有尽头的画卷。夕阳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红色,云层被烧成了金色的边,像是有人在天上点了一把火。风很大,吹得两个人的衣服猎猎作响,吹得松林的树梢弯了腰,出低沉的呜呜声。
“浅雪,来这里做什么?”李俊问。
苏浅雪没有回答。她在山崖边坐下来,双腿悬空,下面就是万丈深渊。她的动作很自然,像是经常这样做。她拍了拍旁边的地面,示意李俊坐下。
李俊在她旁边坐下,不敢往下看。他有轻微的恐高症,坐在悬崖边上看不见底的感觉,让他的胃有点不舒服,像是坐过山车往下冲的那一瞬间。他往下瞟了一眼,立刻觉得头晕目眩,赶紧把目光收回来,盯着对面的山脉。
“怕高?”苏浅雪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有一点。”李俊老实回答,声音有点虚。
苏浅雪的嘴角弯了一下。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不再冰凉,有了温度,像是被夕阳晒暖了的石头。李俊的心跳慢了下来,胃也不那么难受了,像是有一双手在轻轻安抚他。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手牵着手,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往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