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比先前猛烈数倍的爆炸直接掀翻了她们身处的甲板,千代感到自己高高地飞了起来,她用力想要拉紧直子姬的手,可现在由不得她了;因为千代自己在下落,可直子姬却还在向上飞,越飞越高。&esp;&esp;同样都是被爆炸冲击,她和直子姬体重差这么多吗?既然这样的话,怎么她的下坠拉不住直子姬呢?&esp;&esp;千代无暇思考,她只是头破血流地仰望着像一片羽毛般浑不受力的直子姬,在滚滚黑烟与火花里,她飞得那么高,仿佛伸手就要够到晴空里隐匿的星辰。&esp;&esp;在千代即将狠狠撞上“香取”号残骸的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嗖”的飞过来,一把把她抄走了。&esp;&esp;她是被疼醒的。&esp;&esp;就在不久以前,被裹成木乃伊一样躺在床上不能动弹的人还是直子姬,可风水轮流转,千代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然也会有这一天。&esp;&esp;她趴在病床上疼得直哭,越哭越疼——因为脸上也布满了细小的伤口。护士劝她、她也听不懂,醒来好几天,连自己现在身处何方都不晓得。&esp;&esp;“香取”号是代表着帝国海军巅峰的旗舰哪,怎么会这样?皇太子呢,难道也一齐被炸死了吗?还有结伴前往欧洲的其他人,都死了吗?千代最后才敢想到直子姬,一时悲从中来,搂着被子嚎啕大哭,不小心牵动了背上的伤口,哭声便化作困兽般的一声声嚎叫。&esp;&esp;胀痛难忍的脊背忽然传来一阵清凉的触感。&esp;&esp;千代只当是护士来了,并没当回事,可护士帮她换药时可不会这么笨手笨脚。她一边嗷嗷哭,一边艰难地回过头去——&esp;&esp;直子姬侧身坐在床边,手里托着一只锡镴制的小碗,正翘起右手三根手指,往碗里蘸药呢!&esp;&esp;千代眨眨眼,觉得自己大抵是疼出了幻觉,她贪恋的目光在直子姬浑身上下流连,直到看到那身和自己一般无二的病号服,看到她左臂上缠着的绷带隐隐透出血色,才隐隐有了些真实的触感。&esp;&esp;“姬君?”千代鼻子一酸。&esp;&esp;“嗯。”直子姬抬头看了她一眼,“不哭了?”&esp;&esp;一句话又把千代弄哭了,她一边哭一边胡言乱语着一些自己也听不懂的话,左不过就是这些日子以来心头耿耿于怀的种种疑问,直子姬耐心等她呜哩哇啦完了,才把她按了回去,继续给她抹药。&esp;&esp;“船已经没了,船上的人也十不存一,我们活着,是因为我们运气好,被人救了。”直子姬的手指萦绕着某种菊科植物的味道,徐徐在她背上推动。&esp;&esp;“谁这么厉害啊?”千代的声音闷在被褥里。&esp;&esp;“还记得英国那群魔法使吧?”直子姬说着自己都笑了,“真想不到,世界可真是小!”&esp;&esp;“他们怎么会在这儿?”&esp;&esp;“这我哪知道,我可不敢猜,万一猜着了又说我是哪个女巫假扮的!”直子姬接着打趣,“这药可是他们给的,不是我的。”&esp;&esp;“那我们现在在哪儿呢?”&esp;&esp;“开罗,英国人救的嘛!”&esp;&esp;“那皇太子殿下呢?”&esp;&esp;“活着。”直子姬的声音慢慢绷紧了,“我来就是提醒你,明天开始会有人来调查这件事,知道该怎么说吧?”&esp;&esp;“知、知道!”千代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哪怕是我拿刀架在舰长脖子上逼迫他,都不可能是皇太子……说起来,那船上究竟发生什么事了?”&esp;&esp;“好像是炸膛了吧?”直子姬似乎也不是很明白,“哎,不管,等明天人来了就知道了。”&esp;&esp;紧急赶来的是驻英、意两国公使,此事于他们而言无异于天塌了。据说皇太子经此一事后脾气变得格外乖戾,这件事轻不得,这个人却又重不得,真是让人两头为难。千代趴在床上,天天听着病房外走廊上焦头烂额的脚步声来来回回,一开始还有些紧张的,等质询流程真的走到自己,反而不慌了。&esp;&esp;“我什么都不知道。”她也算是实话实说,“我与姬君在甲板上散步,忽然有人吹哨,然后他们就让我们回舱室里去……后来第一次爆炸发生了,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然后就是第二次……”&esp;&esp;“第一次爆炸?”文官头也不抬地问。&esp;&esp;“对啊。”&esp;&esp;“是吗?”&esp;&esp;“是——”千代一愣,忽然福至心灵,“不是!从头到尾就只有一次爆炸,可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先生,我——”&esp;&esp;“舰船偏离了航线,撞上了一枚战时失落的鱼雷。”文官平静地说,“德国人出品的,质量很不错,至今没有被海水腐蚀。”2&esp;&esp;千代很费解地看着他,她现在勉强能倚着床头斜靠着坐了。&esp;&esp;“可是……鱼雷会沉底吧?”她小小声地说,“船……她够不着啊!”&esp;&esp;“所以现在全世界都在思考这个问题,永山君。”文官掀起眼皮,冷冷盯着她,“而不是将注意力放在什么‘100&esp;&esp;千代听见直子姬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那声音虽然轻,却像是浸透了泪水。&esp;&esp;“这样,我不打扰了。”她飞速地低声说,声音都堵在嗓子眼儿里,简直像是一声含混的咕噜。二人匆匆擦肩而过,斯内普小姐一直侧首注视着直子姬,直到她逃逸般地疾步走出病房,才若无其事地回过头来,轻松地对千代笑道:“那位是您什么人啊?”&esp;&esp;“是我侍奉的小姐。”千代对日常短句还是得心应手的。&esp;&esp;“不止吧?”斯内普小姐饶有兴致地望着她,“你不觉得还有别的吗?”&esp;&esp;千代一怔:“别的?什么别的?”&esp;&esp;但是斯内普小姐只是笑嘻嘻地挥了挥手,在她面前坐了下来:“你就当我是胡说吧!”&esp;&esp;离得近了,千代才发现这一位的身上似乎也有些许亚洲血统,虽然也是高鼻深目的长相,但五官的“洋人味儿”就没有那么重。照千代自己说,她生得自然是比这位斯内普小姐美,眼前的女孩在出生之前,五官似乎没有事先商量好,这使得她的脸处处充满着某种异样的矛盾感,与东方式的、和谐圆融的美大相径庭,但这矛盾感无疑也是美的,她坐在那里,天生便是人群的中心,会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如果她再冲你笑笑、眨眨眼,那么很好,所有人都会想要和她交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