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女的耐心不太好,她时常在外杀戮,空旷的大地上飘荡着各种各样食人精魄的妖怪,需要她出面为这些柔弱的凡人解决。
杀妖杀多了,总是会不自觉带上冷冽的气息,这些年阿母的变化小枝看在眼里,她也以为会得到一顿谩骂丶或是责备,但没有,她只是让小枝再想想,对红女而言,这已经是极为罕见的耐心的温柔。
可这并没有让小枝更好受,她对阿檀道:“阿母好像不是很关心……不想知道我为什麽这样难过……”
阿檀道:“她很关心你。”
“青女在乎你吗?”小枝问他。
阿檀颔首。
看来他根本就不懂什麽是真正的在乎,小枝无言以对,想着他什麽都不懂,一股脑道:“其实不是她的死让我难过,是我难以接受静容的变化,我还停留在原地。身边的大家都会老,会从那样活蹦乱跳的少女变得走不动路,这过程中究竟是什麽感觉?面上长出纹路是什麽感觉?身体衰老是什麽滋味?我想知道,想陪陪她,但我连这都做不到。”
阿檀听得云里雾里。
“一直这样,不也很好?”他说,“我们终究和凡人有些区别。”
跟他说不明白,小枝选择缄默,却没有打消这个念头。
她的伤心是无言的,时常在墓碑前呆坐整天,旁人不知她的目的和缘由,偶尔开解她几句,但小枝还是闷闷不乐,最後她仍然决定赴死。
然後她发觉了让她更痛苦的事实,那就是她无法获得死亡。
起初她的方式是自尽,毁掉肉身就能死去,这是她脑中的第一个念头。
可惜的是她忘记了自己的躯体取之神木,即便受伤也极快地愈合,找不出半点曾经受伤的痕迹。
连衰老都做不到,更何况死亡,小枝又试图散尽神力做个凡人,依然没有成功,爆发的灵力差些冲平一座山丘,最後又回了她的体内,且这动静被红女和青女发觉了她的意图。
这一回,红女批判了她,连带着青女也难得沉了脸。
红女不明白她为什麽执意一死,旁人一生难求的永生,在小枝看来尽可随意抛弃。
“你真是糊涂,愚昧。”红女冷声,“我将你创造出来,为何你却看不开最无用的七情拖累,宁可放弃这些,也要求一个所谓的解脱?”
“死是解脱吗?对凡人来说或许是,可你不一样,你拥有这样的能力,更应当帮助百姓,守护这片土地。”
自从静容死後,小枝的情绪就如同一汪死水,只是听完红女的劝诫後,她忽然站起身,惊叫。
“我没有求过这些。”
“我没有求你给我这些了不起的能力!”
“是你让我有了这些不一样,我和你不一样丶和阿檀不一样丶和凡人也不一样……你以为我想要吗?你以为我接受这些很轻松吗!我从未找你要过!!”
她好像伤心,话语中带着几分自我厌恶:“你也不关心我,只有静容陪着我,可你说什麽守护百姓,却不让我阻止静容生病丶不允许我将静容留在人间,静容不是百姓吗?我的朋友也是个凡人,我不希望她死!”
红女望着她:“我从没有不允许你,是你自己阻止了这一切,因为你也清楚那是错误的念头。”
“没错,”小枝恳求她,“我拥有这些能力,却什麽都做不了,你收回这一切吧,我只不过想当个凡人,和她一块儿去死。”
一心求死的做法显然让红女很恼怒,她不接受小枝这样近乎逃避的行为,逃避责任丶逃避痛苦,但让红女最伤心的是,她无法消解小枝的痛苦。
小枝不仅是她的造物,还是她的孩子,多年前小枝曾经被抱在红女的怀中,嚎啕大哭的她,每一滴眼泪都是红女抹去。
她无法眼睁睁看着小枝去死,于是留下了一句:“荒谬。”
红女转身离去。
寻不到解脱的办法,小枝安顿了一段时日,她和以往一样,追随阿母外出,只是更加沉默,红女知道她是个倔脾气,不会就这样算了,果不其然在小枝的房内发现一具尸首。
自然老死,苍老的身躯,被放在小枝的房内。
“你疯了。”红女看着她,心痛又困惑,“为什麽要这样做?”
小枝含泪道:“我不知道怎样老去,难道连旁观的资格也没有?我只是想看着,试着去体会衰老和死亡的感受。”
确保她已然疯了,商羽徽再也不能忍受,失望道:“你如此痛苦,我不该逼你,想死,我成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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