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睡多年,也不知小枝转世过几回,商羽徽沉声:“我只知她好几回都阴差阳错拜入仙门。”
她还曾觉着好笑,毕竟修行与长生是小枝最讨厌的事,她憎恨这些与生俱来的东西。
“是啊,可你不奇怪?照她的天赋,早该修成大能,为何会转世数次。”星主小心翼翼地说出事实,“她太过悲观,性情偏激,不管遇到什麽事,但求一死,正因如此,每一世都活不长久。”
商羽徽苦思冥想也找不出小枝活不下去的缘由,自嘲道:“造物,只是在创造新的痛苦,这更加证实我的计划没有错。”
倘若她不曾创造出小枝,这个孩子又怎麽会在轮回中一次次了断性命。
星主恨她专断,却不得不道:“自她转世後,你二人甚少碰面,她的死与你无关。”
这样的痛苦也并不是商羽徽所创造,这是星主的言下之意。
世间万般苦,若要问源头,岂不是要追溯到上古,可上古之时,凡人分明过得很不错,商羽徽怔怔道:“有一日我站在银杏树下,看着远处的炊烟飘到苍穹上,我想起消逝的母亲……接着,小枝就那样,摔落到了我的肩膀上,我将那一截树枝捡起,给予了她生命,也给予她痛苦。”
星主知道小枝的由来,她曾见证过:“小枝的痛苦不是你带来的。”
“那她为何如此?”旁人有了疑惑,总是去求神拜服,但商羽徽能去拜谁?她望着天地出神,“或许这一回,无论她身上有没有姐姐的残魄,我都应当给她一个不再痛苦的结局。”
星主迟疑:“她已忘了前尘往事,你要让她再想起来?”
过去的事可比眼前的事更痛苦,丹荣应当也不能接受天魔是她的母亲。
商羽徽也道:“我还不曾想好。”
星主松了口气。
自从堕为恶神,尽管是被迫,但星主已悄然发生转变,譬如她的悲悯之心显而易见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点点趋于本能的残酷。
她想起浊悬:“我曾以为浊悬那样已足够冷漠。”
浊悬是最早自行转变的神,且没有任何的征兆,她忽然就对凡人失去了爱意,称不上恨,不过也不甚在意了。
从前为了照顾凡人生死,浊悬总会控制自己的汛期与潮水,百姓泛舟而过,她会尽量克制。
後来,她变得不在乎,只管孕育好这一条河流,以此维系着最後一点旺盛的潮汐,她变得只是浊悬,只是一条河,尽管百姓议论她的残酷与无情。
今时今日体会到浊悬的一两成心境,星主并不感到庆幸与快活,她惭愧道:“如此看来,青女的心性更是难得……她始终为六界苍生着想,顾不上她自己。”
商羽徽冷嘲热讽道:“我看未必,你们根本就不了解她,她想要人死,多得是办法。”
当然,姐姐的善良蠢得可笑,但她也时常有恶毒的心思,比如商羽徽一直怀疑当初空桑蠢成那样,是不是姐姐有意引导。
她是圣人,不能有任何瑕疵,那些不可示人的阴暗面都被僞装得很好,于是青女晦暗的那一面都在商羽徽身上表露。
星主是不信的:“装上万年,未免太辛苦。”
可不是辛苦麽……商羽徽不接话了。
有时她讨厌这些旧相识聊着聊着就会提起姐姐,可这的确是无法避免的话题,此刻她只能起身去找相盈。
自从那一日夜里两人袒露了一回,相盈变得主动了些,时常要求再袒露一下,商羽徽也不是回回都同意,譬如今日她心中烦闷,相盈见她面色不好,将正在看的书放到枕头下,低声问她:“还是没有丹荣的下落?”
商羽徽点了点下巴。
相盈手上的伤好了大半,只能隐隐约约见到红痕,商羽徽曾提议用术法帮他祛除,却被相盈拒绝了。
他的眼睛哀伤而明亮:“倘若……最後一定会忘了你,我想要你在我身上留下些痕迹。”
商羽徽看到这伤处就又想起这事,她道:“相盈,你手上的这个,留在身上,也瞧不出与我有什麽干系。”
相盈一幅任她处置的模样,再也不像从前那样和她顶嘴,乖乖道:“那你来吧,想留下什麽都行。”
“你不怕我要在你身上掏个大洞?”
“你——”相盈笑了起来,头发堆叠在枕上,“你不会的,那样就不美了。”
“我的确不会,”商羽徽很苦恼,“可是,失去记忆和痛苦,何必再留下与前世的联系。若你失忆後过得很好,还愿意想起过去痛苦的日子麽?”
相盈看了眼手背上的伤痕,认真道:“早逝後,我是心怀不甘和痛恨的……不过今日回头看,我生时就拥有了许多旁人不曾有的,对我而言,我很珍惜那时的记忆,也很珍惜眼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