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脱也许他要失宠了。
这里不知是凡间何处,相盈见那木车上横躺两具尸首,朝商羽徽瞧了眼。
商羽徽已收敛笑意,用疑惑的神情走上前,站在尸体旁静静望着。
两位死者衣着净简,闭目倒在木车之上,看起来并没有死太久。
死过一回的人,不会害怕尸首,相盈也跟她上前,拧眉,只怪道:“这二人是自缢的。为何?”
他问得简单,商羽徽擡脸瞧了瞧这家徒四壁的木院,保持了缄默。
空旷的山野中,只有鸟鸣之声,听不见别的动静。
商羽徽问他:“要去别的院子看看吗?”
相盈不明白她为何有此提议,但还是走出了院子,推开了另一户田农的门。
这个小院更为破旧,院中的一角摆着削好的树皮,堆在干草上,院内的泥墩子上摆了个案板充当桌子。
木桶里不知煮了什麽,鱼肉与面粉混在一块儿,瞧起来难以下咽。
这回,是三具尸首,横倒在这泥桌旁,同样的身形枯槁,只不过面上带着解脱。
一路上见到的尸体,多是口鼻流出黑血,印堂乌青,服毒而死。
“这个村子的人为何要一同自尽?”相盈的脸很麻木,他知晓这残忍,可他心中更多的是困惑,“他们身边有亲友家人,怎麽还要一心赴死。”
馀下的院子,二人没有再去看,也不必看,商羽徽见他苦思冥想,认真道:“也许只是活不下去了。”
活不下去?这让相盈更是云里雾里:“怎麽会有这样的说辞。”
“因为,我已见过这场景,见过许多丶许多遍。”
她宛若不忍心说出这句话,刻意停顿两下。
相盈凝视着她的面色,那张脸的神容好似无动于衷,或许真如她所说,已见过太多次,早已没必要为此惊讶或是悲伤,只有一点无力感从她的眉宇中流露而出。
“我还是不明白,”相盈想了想,“她们身子健全,并无病痛,只要活着总是有出路的,为什麽偏偏选择了最绝望的一条路?”
若身子健全都活不下去,他生时拖着病体活了十几年,岂不是早该自戕。
商羽徽仍然看着躺在泥桌上的一家三口,好一会儿才问他:“相盈,你生时家中如何?我想,虽非大富大贵,也能供你锦衣玉食丶学琴养病。”
见他那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模样,商羽徽心中早已有数。
相盈也不避讳:“这与家中情况何干,我吃穿不愁,却天生不足,家中人也常常为此焦急落泪。”
“没错,你也有你的痛苦,这无法比较,但仍有不同,”商羽徽叹气,“对这些人而言,她们等待的,是来年能够饱餐一顿。兴许是抱着这样的念头,在一年又一年的饥寒交迫中盼望,希望心头的愿望可以成真,但最後等来的,我猜……”
看这几户人家都贫穷得揭不开锅,不得不啃树皮为生,临了前才吃上些面粉鱼肉,商羽徽道:“我猜这一回,是因凡间的朝廷加了什麽赋税丶或是收走了什麽农田,让他们无路可走。”
相盈想起路过的花架,和她摘下的青瓜,低下了嗓音:“可他们还种了瓜果,也是谋生的办法。”
“你还真是不曾吃过苦,”商羽徽惋惜,自顾自道,“种下这青瓜,待瓜结了果子,好日子就来了。来年就会好起来,青果丰收时,一切会好起来。”
来年真的好起来了吗?显然没有,待到新年之际,田农只会抱着孩子继续哄:“来年会不一样,卖了果子,不会再过这样的日子。”
并非穷苦击垮了这些人,只是灰暗的前程没有必要再重复,又不想走上骨肉相食的老路,只能选择与家人一同赴死。
商羽徽走出院子,好心给这几人再度关上院门。
相盈呆呆站着,陡然问了一句:“他们死後,也会去到刚才地方吗?”
刚才在幽冥界见到的那些亡魂,走过长舌上丶照过镜子之後,就变为一团轻松明亮的光晕,去向新的人生。
商羽徽颔首:“当然。”
想起今日所见的几具尸身,一概饿得骨瘦嶙峋,几乎没了人样,她们绝望而忍痛的灵魂最终会跳脱出□□,化为幽冥界的其中一团。
“这样也好。”相盈淡声道,“不用受苦了。”
然而,新的轮回中,难道就不会再经历这样的事吗,相盈的心中有答案,他独自沉默许久,咬了一口手里的瓜。
可他忘了自己尝不出滋味,口中就好似含了一口棉蜡,堵在他的喉咙里,相盈脸色极差,强行咽了下去。
商羽徽注意到:“你怎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