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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6章 功德簿善恶账(第1页)

大明成化年间,南直隶苏州府有一落第秀才姓陈名景安,字静之。此人年方二十有九,家中原有些薄产,父亲陈文德是个老实本分的米商,一辈子攒下了三间铺面和几十亩水田。陈景安自幼聪慧,十八岁中了秀才,本可一帆风顺,谁知二十岁那年父亲病故,铺子里的掌柜趁他年少不懂事,卷了大半银钱跑了。陈景安撑了两年,实在经营不下去,只得将铺面和田产陆续典卖,换来的银子都填进了三场乡试之中,结果一场也没中。到了二十五岁,他已经穷得只剩下城东巷子里一间破旧的老宅和满屋子的书。母亲郁氏在他二十七岁那年也因忧思过度撒手人寰,从此陈景安孑然一身,靠替人抄书写信换些米粮度日。

陈景安抄书的手艺极好,字体端正清秀,工钱又便宜,苏州城里许多书坊都愿意把活儿交给他。这年冬天,城西的聚贤书坊接了一单大生意——一个从京城来的老翰林要刻印一套家传的《阴骘文注疏》,需要人抄写底本。书坊的胡掌柜知道陈景安的字好,便将这活计给了他,说定三十两银子的抄资。陈景安欢喜不已,将那一摞厚厚的原稿搬回家中,日夜赶抄。

抄到第三日时,陈景安翻开一册旧本,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纸笺,纸上的字迹与他所抄的《阴骘文注疏》全然不同,乃是极小极细的蝇头楷,密密麻麻写满了正反两面。陈景安起初只当是旧书里夹的废纸,正要随手丢掉,忽然瞥见纸笺开头一句话功过格,记人一生善恶,不差毫厘。此册非寻常纸墨所成,乃阴司判官手录之副本,阳人得之,可见他人功德簿。陈景安心头一跳,将那纸笺展开细看。上面详细记载了一种方法——如何用朱砂在特定的时辰将自己的血滴在纸笺上,便能看到一个人的功过善恶,如同翻开了一本账册,好人坏人的每一笔都清清楚楚。纸笺的末尾用更小的字写了一行警示此术逆天,不可轻用。若用,每观一人则己身减寿一载,且观者不可将所见之事宣之于口,否则灾祸立至。

陈景安拿着那张纸笺,只觉得手心出汗,既兴奋又惶恐。他犹豫了整整一夜,最终好奇心战胜了恐惧。次日正是月晦之夜,他按照纸笺上所说,取了朱砂研开,咬破指尖滴了三滴血进去,搅拌均匀,将那纸笺平铺在桌上,闭目凝神,默念想看之人的名字。睁开眼时,纸笺上的字迹竟然全部变了样,化作密密麻麻的细小条目——陈景安,苏州府吴县人氏,生于宣德八年三月廿七。善行抄书助人十七次,施舍乞者银钱共计八钱,替邻人写信十三封不收酬金。恶行七岁时偷摘邻居家枣子三颗,十二岁时因恼恨私塾同窗而撕毁其文章一篇,十九岁时因嫌弃卖菜老翁找的铜钱有破损而恶语相向……陈景安看得面红耳赤,连他自己都快忘记的那些鸡毛蒜皮的错事,竟然被记得这样清楚。他连忙将纸笺翻过去,不敢再看自己,心中对这东西已经信了八成。

此后几日,陈景安一边抄书,一边忍不住用那纸笺偷看身边的人。他先看了胡掌柜——原来胡掌柜是个面善心黑之人,账目上短斤少两、以次充好的事干了不少,但同时也暗中资助过三个穷书生读书考学,功过相抵之下,善恶尚在五五之间。他又看了隔壁卖豆腐的王婆,王婆平日里泼辣厉害,骂街吵架从不吃亏,但功过簿上记得清楚——她收留了两个无家可归的小乞丐当学徒,管吃管住还教手艺,这一桩大善就抵了她大半辈子的口舌是非。陈景安越看越觉得有趣,这东西就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眼前那些熟悉面孔背后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但陈景安谨记纸笺上的警示,看完便烂在肚子里,从不对任何人提起。他继续安安稳稳地抄书,日子照常过着,只是心中多了一双无形的手,时不时想翻开别人的看一看。

这日胡掌柜又送来一摞稿子,顺带说起一件城中正在闹腾的官司陈先生你听说了没有?城西周员外家那个大女儿周素娘,被她婆家告了,说她勾结外人害死了亲夫,如今正关在府衙大牢里,等着秋后问斩呢。陈景安听了,手中的笔顿了一下。周素娘他认得,未出嫁前曾随父亲来书坊买过书,是个温婉知礼的女子,怎么看也不像能做出那种事的人。胡掌柜压低了声音道我听说那周素娘的丈夫赵大郎死得确实蹊跷,仵作验尸说是中毒,偏那毒药是从周素娘房中搜出来的。她婆家赵家原是看中了周家的陪嫁,周素娘嫁过去不到一年赵大郎就死了,赵家正好吞了嫁妆再赶她出门,只是没想到闹出了人命官司。陈景安心中一动,等胡掌柜走后,他关好门窗,取出那张纸笺,依样画了朱砂血墨,默念周素娘之名。

纸笺上的字迹浮涌而出,陈景安一行行看下去。周素娘的功过记录颇为清白,除了些姑娘家的小过失,并无大恶。而关于赵大郎之死的记载,却让陈景安皱紧了眉头——纸笺上写着赵大郎,平日嗜赌成性,欠下巨债。其母赵周氏为吞儿媳嫁妆还债,与赌坊的管事孙三合谋,在赵大郎的酒中下毒,伪作其妻周素娘所为。赵大郎死后,赵周氏将剩余毒药藏于周素娘妆奁之内,嫁祸于她。陈景安看完,暗暗吸了一口冷气。果然另有隐情。但他记着那警示——不得宣之于口,否则灾祸立至。他强忍着没有去府衙告,但心中暗暗记下了赵周氏和孙三这两个名字。

过了几日,陈景安抄完了全部底稿,去聚贤书坊交活儿领银子。路过府衙门前时,正碰上周素娘的案子开堂审理。围观的人挤得水泄不通,陈景安也站在人群后面观望。堂上知府宋大人拍了惊堂木,赵周氏跪在堂下哭天抢地,口口声声说儿媳害死了她儿子,那毒药就是从周素娘箱中搜出的,物证确凿。周素娘被押在一旁,面色蜡黄,嘴唇干裂,显然在牢中吃了不少苦头,但她始终咬着牙不认罪。宋知府正要下令用刑,陈景安忽然觉得胸中一阵翻涌。他想起那张纸笺上的字,清清楚楚写了赵周氏才是真凶。他张了张嘴,想喊,但那句警示像一块石头堵在喉咙口——不可宣之于口,否则灾祸立至。

就在他犹豫的一瞬间,人群中忽然冲出一个瘦小的身影,扑通跪在堂前,大声喊道大人!我作证!赵大郎是他娘毒死的!那晚我亲眼看见赵周氏往酒壶里倒了东西!众人哗然,宋知府也愣住了。那瘦小的身影抬起头来,竟是个满脸稚气的少年,看打扮像是赵家附近的邻舍孩童。那少年口齿伶俐,将赵周氏如何买毒药、如何与孙三密谋、如何在案后将毒药塞进周素娘妆奁中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出来。赵周氏脸色惨白,瘫倒在地,再也说不出话来。宋知府当即命人传唤孙三,又派人去赵家搜检,果然在赵周氏的床下找到了一张买药的票据。铁证如山,赵周氏和孙三被收押,周素娘当堂释放。

周素娘出狱后,千恩万谢地走了。陈景安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个少年被人群围住七嘴八舌地问话,心中却突突地跳。那少年说的话,与他从纸笺上看到的分毫不差。可那少年是如何知道的?他一个邻舍孩童,怎么会知道赵周氏买毒药、与孙三密谋的细节?除非……陈景安心头猛地一震——除非那少年也有一张同样的纸笺,或者,那少年就是纸笺本身化成了人形。

当夜陈景安回到家中,将那纸笺取出细看,只见纸笺上的字迹比之前淡了些许,像是被水浸过一般模糊。他试着再次滴血默念,纸笺上显出的字迹变得断断续续,远不如前几次清晰。陈景安心中一沉——这东西的灵力在消退。他不知道是每次使用都会消耗它的力量,还是因为那少年替他宣之于口了纸笺上的秘密,折损了纸笺自身的法力。总之,他不能再像从前那样随心所欲地窥探别人的功过了。

又过了半月,陈景安靠着抄书的工钱,生活有了些起色。他正打算去城郊的旧书摊淘几本便宜的书,路过城西石桥时,忽然听见有人喊他陈先生!陈先生!他回头一看,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妇人踉踉跄跄地跑过来,扑通跪在他面前,哭道陈先生,求您救救我的女儿!陈景安连忙将她扶起,认了半天才想起来,这妇人是城南卖针线的王婶,先前有过几面之缘。王婶哭诉道我女儿小莲在城东周府上当丫鬟,前几日周府丢了件玉器,管家说是小莲偷的,将她打了个半死,要送官府治罪。我那女儿从小老实,连别人家的针线都不敢拿,怎么会偷东西!我周府去理论,人家门都不让我进,说再闹就连我一起送官……陈景安听完,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说王婶你且回家去,我替你想想法子。

等王婶走后,陈景安回到家中,取出那张已经有些黄的纸笺,再一次滴血默念周府失窃之事。纸笺上的字迹这次十分微弱,像是风中残烛,勉强映出一行字周府玉器系管家周福监守自盗,嫁祸于丫鬟小莲。周福将玉器藏于后院假山石洞之中。陈景安看完,纸笺上的字迹便彻底消失了,那张纸变得和普通黄纸一样,再也看不出任何异样。他知道,这东西已经用尽了全部灵力,从此只是一张废纸了。他小心地将纸笺折好,收入怀中,然后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径直去了城东周府。

陈景安没有直接提小莲的事,而是托人请出了周府的老爷周廷章,说有要事相商。周廷章是个五十多岁的富绅,见是个书生来访,便客客气气地请进了厅堂。陈景安开门见山道周员外,晚辈此来,是为贵府丢失的那件玉器。周廷章脸色一沉你如何知道此事?陈景安笑道晚辈不才,略通些占卜之术。昨夜为员外起了一卦,卦象显示那玉器并未离府,就在贵府院中。周廷章半信半疑,陈景安又道员外若信得过,不妨让晚辈在府中走上一圈,晚辈有办法找到那玉器的所在。周廷章将信将疑,但见陈景安说得笃定,便领着他前院后院走了一圈。走到后院假山时,陈景安停下脚步,指了指假山底下一处不起眼的石洞若晚辈所料不差,那玉器便在此处。周廷章命人进去搜寻,果然在石洞深处摸出了那件丢失的玉器,器身完好无损。

周廷章又惊又喜,连声问陈景安是如何知道的。陈景安没有答话,只是将目光转向跟在身后的管家周福。周福面色铁青,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忽然扑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老爷饶命!是小的糊涂!小的贪心,想将那玉器偷出去卖了还赌债,一时鬼迷心窍……周廷章勃然大怒,当即命人将周福绑了送官。小莲的冤屈也由此洗清,被放了回家。王婶母女二人抱头痛哭了一场,又一起来到陈景安家中磕头道谢。陈景安受了她们一拜,将她们扶起,叮嘱小莲日后做工要留些心眼,便让她们回去了。

送走母女二人,陈景安独自坐在院中,摸着怀中那张已经成为废纸的功过簿,心中不知是失落还是释然。这东西跟着他不到三个月,却让他看到了许多人的善恶悲欢,也间接救了两个无辜女子的性命。如今它灵力耗尽,变成了一张再普通不过的纸,陈景安反而觉得心里踏实了。他不用再犹豫要不要看别人的秘密,也不用再担心宣之于口会招来什么灾祸。他是实实在在凭着自己的本心和判断,替小莲洗清了冤屈。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陈景安继续替人抄书写信,偶尔也接些代人写状纸的活计。没有了功过簿的倚仗,他做起事来反倒更谨慎了些,不再轻易判断一个人的善恶好坏,而是用心去听、去问、去想。他现,没有那本簿子,他一样能分辨是非——只要他愿意花时间、花心思去了解。

第二年春天,陈景安在城隍庙的庙会上遇见了一个卖花的姑娘,姓卫名莲香,是城郊花农的女儿。卫莲香生得明眸皓齿,手脚麻利,一担子鲜花挑到庙会,不到半日便卖得精光。陈景安买了一枝杏花,顺便替她写了一张杏花五文一枝的招牌。卫莲香看了那字,赞不绝口,二人攀谈起来,竟十分投机。此后每逢庙会,陈景安都去帮卫莲香写招牌、算账目,卫莲香有时也送他几枝新开的芍药或是茉莉,插在他书桌上的陶瓶里,满屋子都是清甜的香气。

这一日陈景安替卫莲香算完账,天已经黑了。他送她回家,沿路月光如水,两人并肩走着,谁也没有说话。走到卫家花圃的篱笆门外时,卫莲香忽然回过头来问他陈先生,你见过那许多人,写过那许多信,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陈景安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住了。他望着月光下卫莲香清秀的脸庞,心中忽然想起那张已经作废的功过簿。若是在从前,他可能会忍不住偷偷去看上一眼,看看她的善恶账上写了些什么。可如今簿子已经废了,他什么也看不到,只能凭着自己这几个月与她的相处来判断。他想了想,认真地说莲香姑娘,你是个好人。这几个月我见的你,是个卖花时从不短斤少两、对老人孩子格外客气、见路边有受伤的小猫也要带回去敷药的好人。旁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这些。卫莲香听了,眼眶忽然有些红,她低下头去,轻轻地说了一句那就够了。然后推开篱笆门,快步走进了花圃中。

陈景安站在月光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花丛深处,心中忽然涌起一种温暖而笃定的感觉。没有功过簿,没有阴阳眼,他只是凭着一双凡人的眼睛和一颗凡人的心,看清了一个人。也许这才是最稳妥的功德簿。

后来陈景安托了媒人向卫家提亲,卫家父母见陈景安虽不富裕却为人正派,又有秀才功名在身,便应允了这门亲事。成亲那日,陈景安将那张已经作废的纸笺与父亲的灵位一起锁进了木匣中。他想了想,又取出纸笺,在背面用墨笔写了一行字观人善恶,不如观己。知人功过,不若知心。然后合上木匣,再没有打开过。

婚后陈景安与卫莲香夫妻和睦,日子虽然清贫,却充满了花香和墨香。陈景安不再靠抄书度日,而是开了一间小小的代写铺子,替人写书信、状纸、契约、春联,也替人读信、解字。他脾气好,工钱公道,苏州城中无论贫富贵贱,都愿意来找他。他帮人写的状纸条理分明、于法有据,打赢了不少官司;他替人写的书信情真意切,让远隔千里的亲人读后泪流满面。人们都说陈先生的笔下有一杆秤,什么话该写什么话不该写,他分得清清楚楚。

这年秋天,陈景安的代写铺子里来了一个特殊的客人——一个满头白的老乞丐,穿着一身破得不能再破的棉袄,拄着一根竹杖,颤巍巍地走进来,从怀里摸出一封皱巴巴的信,说想请陈先生帮他读读。陈景安接过信,展开一看,信封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里面的信纸也泛黄脆,但内容还能辨认。这是一封二十多年前的家信,是一个在苏州做生意的儿子写给乡下老父亲的,信中说他一切都好,等赚够了钱就回乡孝敬父亲。信的末尾落款是不孝儿周长生拜上。老乞丐在一旁絮絮叨叨地说我儿子叫周长生,二十多年前来苏州做买卖,说好了三年就回去,可这一去就再也没了音讯。我找他找了许多年,半年前才从一个老同乡口中听说他早就死了。这张信是我从他当年住过的客栈里翻出来的……我就是想看看他最后一封信上写了什么。陈景安将信念了一遍,老乞丐听完后泪流满面,喃喃道他说一切都好……他说要回来孝敬我……陈景安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心中酸楚,不仅没收他的钱,还替他写了一封给乡下老家亲戚的信,托人带回去报个平安,说老人家在苏州找到了,身体尚可,让他们不必挂念。

老乞丐千恩万谢地走了之后,陈景安独自坐在铺子里,忽然想起那张早已作废的功过簿。那簿子能看尽天下人的善恶,却看不尽天下人的心酸。善恶容易记,功过容易算,可一个老父亲对失踪儿子二十多年的牵挂,那簿子上写不出来,也记不下。陈景安提笔在纸上写了四个字——人间情重,然后对着窗外暮色中的苏州城,长长地叹了口气。

此后许多年,陈景安就靠着这间小小的代写铺子,养大了两儿一女,送走了年迈的岳父岳母,也帮了无数个前来求助的人。他六十岁那年,苏州城遭遇了一场大水,城外河堤决了口,半城人家被淹。陈景安将自家的铺子腾出来给无家可归的人住,自己带着妻儿挤在里间,每天晚上还替那些丢了家书、契据的人重新抄写补办。卫莲香每日熬一大锅粥,分给流离失所的邻里。老两口忙得脚不沾地,却始终乐呵呵的。

那一夜陈景安在灯下替一个老妇抄写被水泡烂的地契,忽然觉得困倦难当,伏在桌上打了个盹。恍惚间他看见一个身穿红袍的官人站在他面前,手中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笑吟吟地对他说道陈景安,你可知你这一生的功过簿上写了些什么?陈景安在梦中定睛一看,那红袍官人手中的册子封面上赫然写着功德簿三个大字。红袍官人翻开册子,一行行念道陈景安,嘉靖三年四月初七,替冤女周素娘查证真凶,虽未亲口告,然其心昭然,天知地知。嘉靖三年十一月十九,救丫鬟小莲于囹圄之中。嘉靖四年二月十六,助王婶母女团圆。嘉靖四年五月廿三,替老乞丐寻子。嘉靖五年春,收留失怙幼童三人……陈景安听着那些他自己都快忘记的陈年旧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红袍官人合上册子,对他笑道你当年得到的那张纸笺,本是阴司试炼凡人之物。若你用那纸笺窥人隐私、谋取私利,早就灾祸临头了。可你用它只做了两件事——救了两条无辜的命。此后纸笺灵力耗尽,你便完全凭着本心行事,一生积德行善,从未有半点亏心。这一本功过簿,是你自己一笔一划写出来的,比阴司里任何抄录都更加清白。陈景安在梦中笑了笑,正要开口说话,忽然听见耳边有人唤他——睁开眼时,窗外天已大亮,晨光洒满了书桌,卫莲香端着一碗热粥站在他身旁,笑着道又伏在桌上睡了?快喝了粥去补觉。陈景安接过粥碗,看着碗中腾腾的热气,又看了看窗外已经开始忙碌的街巷,觉得这一辈子的许多事像走马灯一般在脑中转过,最后停在了卫莲香温柔的笑脸上。

他喝了一口粥,对卫莲香说莲香,我方才做了一个梦,梦见有人拿了一本册子给我看,上面记了我这一辈子的好事坏事。卫莲香好奇地问那上面写的好的多还是坏的多?陈景安想了想,笑道好的多。特别多。卫莲香也笑了,伸手替他把鬓角的白拢到耳后那是自然,我嫁给你的时候就知道你是个好人。

陈景安七十三岁那年冬天无疾而终。他走得很平静,像一片落叶从枝头飘落,无声无息地融入了泥土。卫莲香替他整理遗物时,现书桌抽屉深处锁着一个旧木匣,打开来,里面只有一张泛黄的纸笺,正面已经什么都看不出了,背面用墨笔写着一行字观人善恶,不如观己。知人功过,不若知心。卫莲香认得那是陈景安的字迹,她将纸笺贴在胸口,默默坐了很久。

后来陈景安的大儿子继承了那间代写铺子,父子俩的字一般清秀,为人也一样和气。只是大儿子偶尔会听老主顾提起,说当年的陈先生有过一桩奇事,据说他有一双看透人心善恶的眼睛,谁好谁坏一看便知。大儿子听了只是笑笑,从未当真。他只知道父亲是个认认真真替人写信、踏踏实实过日子的人,从没见他施过什么法术、显过什么神通。

但有一件事是真的——陈景安去世后,苏州城有许多人来铺子里祭拜。有当年被他救过的周素娘的后人,有王婶母女的后人,有那个老乞丐的乡邻后代,还有许多他不曾提起过、却在暗处受过他帮助的人。他们在陈景安的灵位前烧一炷香、放一束花,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那灵位后面的墙上挂着他亲手写的一幅字,正是那句观人善恶,不如观己。知人功过,不若知心。

几十年后,这幅字还挂在那间代写铺子里,墨迹已经黄淡,但字迹依然清晰可辨。每当有年轻人问起这行字的意思,铺子里的老掌柜便会捋着胡子笑道这是我太爷爷写的。他说啊,这世上最有用的账册,不在别人手里,在自己心里。你想知道一个人好不好,不用去翻什么簿子,你去跟他相处三个月,看他怎么待人、怎么处事,你就全明白了。好人坏人,日子久了藏不住。善恶功过,到头来都是自己给自己记的账。

这番话被一代代传下去,渐渐地,苏州城中许多人都会说人心自有一本账,善恶到头自分明。他们不知道这句话的源头是一张泛黄的纸笺、一个落魄的书生、和那书生借着一盏青灯看了又看的几个人间真相。但这话本身,就已经足够照亮许多人的路了。

那间代写铺子在几百年间数次迁址、改建,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但那幅字始终被后人们保存着,哪怕字迹模糊到几乎看不清了,也没人舍得丢掉。偶尔有年长的苏州人路过那条巷子,还会指着一棵老槐树下的位置说从前这里有个陈先生,替人写状纸从来不收穷人的钱。他那双眼睛毒得很,谁撒谎谁说实话一看就知道。可他不说破,他只替你把该说的话写好,该做的事做到。他那个人啊……比什么功过簿都靠谱。

正是

一纸功过不须翻,人心本自有秤盘。

莫道善恶无人见,青天白日总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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