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迪尔坐在工作台前,背对着她。他正在把一团紫黑色的软体装进玻璃罐里,罐子里的液体翻着细小的气泡,像煮得正开的墨。听见脚步声,他没回头。
“手不想要了?”他说。
慕云醒没理他。她走到工作台边,把那台亮着的手术灯往旁边一拨。灯光晃过哈迪尔的脸,他侧了侧头,目镜上闪过一道极窄的光。
“有什么办法能让徐舜哲用上我的能力。”慕云醒说。声音不大,像从喉咙里直接压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砂石的边角。
哈迪尔把玻璃罐拧紧,放在一旁。他转过来看她。那双眼睛在灯光下像两块被砂纸磨旧的灰玻璃,冷,硬,没有多少活人的温度。
“你知道自己的问题在哪吗?”他问。
“不知道。你直接说。”
“你的能力太干净。”哈迪尔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一盏嵌在墙里的仪器前,拉下一根细长的探针,“地球图书馆那套东西,是给你一个人用的。它和地球意志的兼容性很低。你要硬塞给它,等于往一台精密引擎里倒进含沙的水。”
“别跟我打比方。”慕云醒说。她把手按在工作台上。纱布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血又从伤口里渗出来,在台面上留下极淡的印子。
哈迪尔看了她那只手一眼。他转身,从暗格里取出一块半透膜的银色薄片,只有拇指大,边角像被什么啃过,缺了一小块。
“办法有。”他把薄片放在台面上,“但不是什么好东西。这是我从银躯遗骸里剥出来的意识隔膜。被银躯用过的。”
慕云醒低头看那块东西。银色的膜在灯光下微微起伏,像一片被风掀动的锡纸。表面有极细的纹路,像某种活物的血管。
“它已经死了。”哈迪尔说,“但它的结构还活着。我可以用它把你的意识一分为二。一半留在你现在的身体里。另一半撕出来,和地球意志捆在一起,作为辅助算力,在徐舜哲跨出这个维度之后接管他周围的信息解析。”
“后果。”慕云醒说。
“留在这里的那一半,记忆会断。你大概只会记得到某个节点为止的事情,可能是昨天,可能是很久以前。中间这段和徐舜哲有关的,多半会模糊。醒过来之后,你可能只记得自己该等他,却不记得为什么等。”
他停了一下。
“另一部分,我不保证能回来。地球意志如果撑不住,你撕出去的那半意识会和它一起烧掉。到时候你虽然还活着,但会少很多东西。情绪、记忆碎片、对某些人的反应。那些都在那半意识里。”
慕云醒听完,没有动。她盯着那块银色隔膜,眼睛里映着它的光,像两颗被点燃的冰粒。
“什么时候开始。”她问。
“你得先告诉他。”哈迪尔说。
“他不用知道。”慕云醒说。
“如果不告诉,你的身体会在这里,醒过来之后看见他走了。你能接受?”
“我能。”
慕云醒把纱布拉下来一点,露出那些翻着白肉的伤口。她的手很稳,只有指尖在极轻地抖。她把纱布整个拆开,掌心朝上,伸到哈迪尔面前。
“来。”她说。
“你有几成把握。”
“六成。”哈迪尔说,“失败,你另一半意识会死在融合里。你留在地球的那半醒来,会缺掉一部分。可能是记忆,可能是情绪,可能连你自己是谁都不太想得起来。”
慕云醒把受伤的左手抬起来,低头看了一会儿。纱布上那些血已经干成褐色,像几片枯叶粘在掌心。
“六成。”她重复了一遍。
“我还可以再调高一点。但不能保证。”哈迪尔绕到墙边的机器旁,拍了一下顶部的铜板,机器内部的冷光重新亮起来,出极低沉的嗡鸣,像有活物在里面翻了个身。
“怎么取。”慕云醒说。
“取出意识后,你的身体会进入深度停摆。我会把呼吸和心率调到最低。你不能动,也不能感,接收外界的一切通道都会被封死。你另一半意识被送入徐舜哲那套甲片的通讯层。到时候,你像住进一副会杀人的铁壳里。他疼,你疼。他狂怒,你也会被扯得满脑子是血。”
哈迪尔说着,已经走到手术台前,把几块软垫重新铺好。他动作很轻,像在给一头即将下刀的活物铺草。
慕云醒走过去。她没躺下,先用手碰了碰手术台边缘。金属冰得刺骨,像从地底抽上来的石板。她把手收回来,慢慢脱掉外面那件黑色薄衣,只剩最里面一件灰色背心。左臂上的纱布已经散开,露出三道深浅不一的伤。
“最后问一句。”她看着天花板那盏冷白的灯,“我能帮他什么。具体点。”
哈迪尔端起一盒银白色探针,在灯下重新检查每根针尖。他头也不抬“天外没有东南西北。他的眼睛会骗他,甲片再强也看不清哪边有路。你进去之后,他体内的那套底层系统会向你开放。你可以帮他算。他冲不冲,怎么冲,敌人在哪,活路在哪。打仗算赢的人,靠的不止是刀。”
“算赢……”
“他出去后什么都得靠你。这条命,半条背你身上。”哈迪尔把探针盒放在床头,推过来一台带着透明罩的仪器。仪器里有一团银灰色的雾在缓慢旋转,像一片缩小的星云。“躺下吧。”
慕云醒没再问。她躺上手术台。台面冷得她小腹肌肉绷紧了一瞬,又慢慢松开。
哈迪尔从旁边取过一支深色的针。针管里的药液颜色极深,黑里透紫,像从墨水里捞出来的霜。他弹了弹针管,眼也不抬“这药会让你睡过去,但只是肉睡。你的大脑还在运转。等会儿取意识的时候,你会像从身体里被慢慢拔出来。很多人会求我停下。你咬着这个。”
他递过来一卷韧性极好的黑色咬胶。慕云醒接过来,放进嘴里,牙齿嵌进去,出一声极轻的“咯吱”。
哈迪尔按了仪器。银灰色星云开始旋转,越来越快。冷光从罩子里溢出来,像有人在手术台上盖了一层极薄的霜。他抬起针,把药液从慕云醒颈侧缓缓推了进去。
慕云醒的眼皮开始变重。她能听到哈迪尔在说话,声音像隔着水传过来,尾音被拉成很长很薄的丝。
“我不想说那些漂亮话。”哈迪尔的声音在她意识里慢慢浮起,“你很疯。和徐舜哲一样。但这一回,两个疯病凑到一块,说不定能从那地方刨出一条活路。”
慕云醒闭上眼。黑暗漫上来,温凉温凉的,像有人捧了一捧深秋的井水,从她额角往下浇。
药液进去的瞬间,慕云醒的视野抖了一下。天花板上的灯影开始拉长,变软,像有人把整间屋子泡进了透明的油里。她的手指在台面上动了动,碰到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指尖传回大脑时慢了半拍,像隔着一层很厚的水。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变得越来越沉,像有人在很远的走廊里敲一只蒙着布的鼓。
哈迪尔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放松。别跟它对抗。”
慕云醒没想对抗。她只是觉得很困。那种困从骨头缝里往外爬,比累更深,比疼更软。她的眼睛慢慢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