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o13年我从大学出来,在天津南开区嘉陵道一家心理诊所落脚。学的是儿童心理,本以为会天天跟孩子打交道,结果上班第二天就撞上一件让我后背凉的事。
那天导师临时有事出去,我正坐在咨询室里翻资料,门被推开,进来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衬衫,下巴冒着青胡茬,眼睛底下两团乌青,一看就好几天没睡过整觉。他牵着个五六岁的男孩,孩子虎头虎脑,就是脸色白,进屋就缩在父亲腿后面,一声不吭。
男人姓寇,说自己住在河西区挂甲寺附近的老楼里,今天是专程来找李博士的。我说李博士不在,您先把情况跟我讲讲,回头我一定转告。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像是掂量我够不够分量,最后还是坐下来了。
他说事情出在大半个月前。那天夜里十二点多,他在客厅沙上看球赛,看着看着睡着了。睡得浅,听见身后有响动,睁眼一瞟,一个黑影从沙背后无声地走过去。他喊了声明明,没回应。以为是儿子起夜上厕所,就接着调电视。没过几分钟,防盗门咣当一声,他腾地坐起来,看见原本关着的门开了条缝,明明光着脚站在楼道里,脸冲着楼梯口,一动不动。
他冲出去抓住明明肩膀使劲摇,喊了好几声,明明才猛地醒过来,一脸茫然,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在楼道里。从那以后,每天晚上明明都会梦游,开门往外走,方向固定,脚步执着,像是被什么东西牵着。寇先生把家里防盗门反锁了,明明就在门后面站着,脸贴着门板,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什么,嘟囔累了就蹲在门口打盹,天亮前自己又爬回床上。
他说到这的时候嗓子哑了,搓了把脸说半个月了,我每天晚上都不敢合眼。
我带明明进疏导室,没急着问话,先拿积木跟他玩。孩子到底贪玩,半小时就跟我混熟了,从地上爬起来蹦蹦跳跳,鼻尖全是汗。我看差不多了,随口问了句晚上睡觉有什么不一样的感觉吗?明明把积木攥在手里,忽然不说话了,隔了好一会儿才凑近我耳朵说,哥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但你不能告诉我爸。
他说每天晚上都梦见一个赤脚小孩来找他。那个小孩全身黑乎乎的,看不清脸,只有一双眼睛特别大,白得亮,没有瞳孔。它趴在门缝上冲明明招手,说来玩呀,外面可好玩了,有好多小朋友和玩具。明明说那个声音像钩子,他不想去,但脚不听使唤,就爬起来跟着走了。梦里那黑小孩一直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冲他笑,说这个秘密谁都不能告诉。
我手里的笔停了。一个六岁的孩子描述不出这么完整的细节,如果他自己编的,那这孩子的想象力未免太准确——准确得让人起鸡皮疙瘩。我把情况整理好等导师回来,他听完只说了句可能是学习压力大,没有玩伴产生的梦境。但他说“可能”两个字的时候,语气不太稳,我听得出来。
第二个案例是半年后的事。那天中午我锁门准备去吃饭,弯腰拔钥匙的时候余光瞥见门边蹲着一团东西。直起身转过头才看清——一个人。二十七八岁,卷头,穿着灰扑扑的工装,蹲在墙角,脚边堆了一地烟头。我锁门之前就蹲在那儿,一声没吭,就那么蹲着,像一块扔在角落的石头。
“你是医生?”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有点僵硬,裤子膝盖部位磨得亮。我把他让进咨询室,倒了杯水,烟灰缸推过去。他接水的时候手指一直在搓纸杯边缘,纸杯被他捏得变了形,水晃出来洒了一桌子。他说话永远不正眼看人,低着头,翻着眼皮往上瞟,声音又低又哑,像砂纸蹭在铁皮上。
他说自己叫阿毅,唐山来的,在附近自行车厂干活。一星期前开始出怪事,每天早上醒过来浑身疼,骨头像散了架,嘴里一股味儿,肚子还胀。去请假老板不给批,说他装病。他心里毛,又不知道怎么跟人说。
“后来呢?”我问。
他顿了一下,把纸杯放在桌上,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他说有一天回出租屋,小区门口看大门的老头突然叫住他,问他是不是把那条流浪狗打死了。他不认,跟老头吵了一架。老头没跟他吵,转身进了门卫室,说你进来我给你看样东西。
监控是老头前一天晚上调出来的,画面对着阿毅住的那栋楼门口,时间是凌晨两点多。屏幕上先是空荡荡的月光,然后楼门缝里挤出一个东西。刚开始阿毅以为是野猫,等那个东西整个爬出来他才看清——是他自己。四肢着地,脊背弓着,脑袋探在前面,像一只大型犬科动物。视频里的他爬出楼门之后没有停,快朝画面外爬走,度快得不正常,人的手脚协调不出那种频率。
阿毅说自己站在门卫室里看完那段视频的时候,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半天没弯腰去捡。
老头见他看完了,把显示器关掉,又点了一根烟。他说这还不算完,前天晚上他值夜班巡逻,走到小区后面那条小甬道,听见垃圾桶那边有动静,以为是野猫在翻食。走过去几步,垃圾桶后面忽然伸出来一个脑袋,紧接着整个人爬了出来,蹲在地上,正埋头啃一块剩馒头,嘴角沾着汤渍,脸上挂着一种笑,那种吃得心满意足的笑。老头吓得叫了一声,那个东西像被电了一样,猛地蹿出去,手脚并用几个起伏就消失在黑夜里。
“那个动作,”老头弹了弹烟灰,侧过脸看阿毅,“跟你刚才在视频里看你自己的动作,一模一样。”
阿毅讲到这说不下去了,他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我不知道他是在哭还是在抖。过了很久他抬起头问我,我这个能治吗。
我没直接回他。我看着桌上那堆被他揉烂的纸杯,问了一句“那条狗是你打死的吗?”
他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两只手从膝盖上滑下来,慢慢伸进裤兜摸烟,摸了三次才掏出来,点烟的时候打火机咔嗒咔嗒响了四五下。他狠狠吸了一口,烟从鼻子缝里喷出来,哑着嗓子说,那天我下班回来,那条狗冲我叫。厂里的人也欺负我,老板也骂我,连一条畜生都敢冲我龇牙。我当时就想,我不能拿人怎么样,我还不能拿你怎么样?
导师李博士后来对这个案例的诊断是,阿毅因内疚产生心理障碍,导致梦游中的身份错乱。但我一直觉得,一个能把活生生的东西打死还觉得理所应当的人,他心里有没有内疚这回事,我真说不好。
这行干久了,我见过比鬼怪更让我睡不着的东西。梦游说到底就是人自己跟自己过不去。明明跟那个黑小孩走,是因为他心里缺一块热闹。阿毅变成狗爬着翻垃圾桶,是因为他心里缺一口能被看见的气。鬼不鬼的我不下定论,但人心里的那个洞要是空到一定程度了,什么东西都能钻进去填。
我最后一次见到明明是在一个秋天。他爸带他来复诊,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拼图板上,明明抬头冲我咧嘴笑了一下,虎头虎脑的样子跟第一次来一模一样。至于他后来还梦不梦见那个黑小孩,我没问,他也没说。
阿毅我后来再没见过。他走的时候在桌上留了一张字条,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那条狗我也喂过它。字条旁边放着一包没拆封的烟。
我把烟塞进抽屉,再没打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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