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病,是看见得太多了。看了太多西边的事,就想把每件事都做完。做完一件,又冒十件。做不完,就恨自己。恨自己不中用,恨自己没本事。恨久了,火就烧起来。烧到肺,烧到心,烧到头。”
“这病怎么治?”
“没法子治。除非一样——除非有人替我把西边的事接过去。接过去,我就不用看了。不看,火就熄。”
刘策看李晨。
“老师,你接不接?”
李晨看刘策。看了三遍。榻上的人瘦,眼窝陷着,嘴唇干裂。可那双眼睛还亮着。亮得吓人。
“接。”
“接多久?”
“接到路修完。”
“路修不完。”
“修不完,就修到修不动。”
刘策把眼闭上。躺了一会儿,又睁眼。
“老师,还有一件事。”
“说。”
“王位。刘家的天下,不能给你。可你做一件事——你把唐海留下。”
“唐海?”
“留在京城。留在我身边。我教他。我活不了多久,可还有几个月。几个月里,我教他看折子,教他批折子,教他怎么看西边的事。教不了的,让苏辙教。教到我不在了,唐海就回东方之城。回了东方之城,你就把西边的事交给他。一代一代,就有人接着看。”
李晨没说话。
“老师,我知道这要求大。可刘家没人了。宗室那帮人,逼宫的逼宫,修渠的修渠,搬石头的搬石头。刘家能扛事的,一个没有。唐海身上一半是唐王的血,一半是威尼斯人的血。两种血合在一处,就是生在东西两头的人。生在两头的人,能看两头的事。”
“你想让他做刘家跟唐家的桥。”
“对。桥架起来,天下就少扯一道口子。”
李晨回头看唐海。
唐海站在榻边,攥着拳头,脸绷着。八岁的孩子,听懂了。
“唐海,你愿意留下?”
唐海看李晨。看了一会儿,又回头看刘策。刘策看着他,眼睛亮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父亲,我留下。”
“你想好了?”
“想好了。皇上病了,我陪他。陪到他好了,我再回去。好不了,我替他看折子。看了折子,我回东方之城跟母亲说,皇上看了什么,我也看了什么。”
刘策把唐海的手攥住。攥了一下。
“好孩子。”
刘策松开手,把脸转回帐顶。
“老师,我累了。你走吧。明天再来。”
李晨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
刘策已经闭上眼。手搁在被子外头。手心里搁着那张地图,地图上一条线,从葱岭往西,停在海边,圈着三个字——路头。
李晨出门。苏辙在门口等着。
“王爷,刘策说什么?”
“把天下的事传给我,把唐海留下。”
苏辙把袖子抹了抹脸。“刘策这孩子,二十三岁坐上那把椅子。坐了十三年,坐了十三年就坐不住了。”
“太傅,方院正的方子,有几成?”
苏辙不说话。
“太傅?”
苏辙抬头看天。天上有云,云走得慢。
“王爷,方院正跟我说过一句话。说刘策这病,吃的药不少,可吃的药都是治头的。头上没病。方院正说,刘策要是能把心上那根绳子松开,还能多活两年。松不开,就这个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