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三天。
鬼风口的风裹着雪粒子,打在城墙上,沙沙响。石头城的人缩在屋里烤火。井台边的三盏灯裹了羊皮罩子,光透出来,昏黄黄一片。阿依达尔说,这雪十年不遇——再下三天,白山口就封了。
第四天,雪停了。天没晴,灰蒙蒙的,压得低。李晨站在城头,看西边。葱岭方向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白山口封了么。”李晨问老柯。
“封了。探路的人回来说,雪没过膝盖,马走不了。”
“商队呢。”
“这个季节,没人走葱岭。西边来的,早该到了;没到的,都埋在雪里了。”
李晨没再问,下城头。井台边围了一堆人:周平在雕狮子的鬃毛,楚玉在磨凿子,周砚蹲在地上画线,吴敬斋在教巴合提认字,陈守拙打算盘,方仲伯从帐篷里出来,抱着一卷书。各干各的。
午后。
城西口的值哨跑上城头,喘着粗气。
“王爷。西边。白山口方向。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白茫茫的,像是一队人马。可马走不了雪。他们是从雪里趟过来的。”
李晨上城头,接过铜镜,往西看。白山口方向,有一串黑点,小,可动,往这边来。
“多少人。”
“十来个。有骆驼。有马。”
“穿什么。”
“看不出。裹得严实。”
“再探。”
值哨下去了。李晨把铜镜递给贺兰敏。
“你看看。”
贺兰敏看了很久。
“带头的是骆驼,两峰,后面跟着马,五六匹,人走两边,步行的。不是兵。”
“不是兵。”
“兵骑马,他们走路。骆驼驮货,货重;马驮人,人下马走,让马省力。这是商队的走法。”
“商队这个季节走葱岭。”
“要么是不要命的,要么是不知道白山口封山。”
“哪个可能。”
“两个都像。可有一件事奇怪。”
“什么。”
“带头的骆驼上,坐着一个人,一直没下来。别人走,他坐着。骆驼驮着他和货,说明他要么走不动,要么不用走。”
“不用走。”
“对。坐骆驼的人,一般是头领。可头领一般是骑马。骑骆驼的头领,少。”
李晨把铜镜拿回来,又看了一遍。那队人马已经走近了,离城西口不到三里。骆驼上坐的人,裹着黑氅,帽子压得低,看不出脸。
“开门。放进来。”
阿依达尔拄着拐杖过来。
“王爷。雪天来客,不是好事。”
“怎么讲。”
“石头城的老话说——雪天来的客,带着雪。雪化了,麻烦就来了。”
“那也得放进来。不放进来,他们冻死在城外;冻死了,雪化了,麻烦更大。”
阿依达尔想了想,拄着拐杖去安排了。
城西口,门开了。
那队人马走进来:十一人,两峰骆驼,六匹马。骆驼驮着货,货上盖着毛毡,毛毡上积了雪;马身上全是雪,马腿在打颤。人裹着皮子、毡子、毛毯,只露眼睛。
领头的是个高个子,裹一件灰羊皮袍,腰间挂着一把弯刀,刀鞘镶银,走路不紧不慢。到了井台边,停下来,四下看了看,然后冲李晨抱了个拳。汉话生硬。
“唐王。”
“你怎么知道我是唐王。”
“石头城只有一个人穿黑布直裰。黑布直裰,是汉人的官服。你是唐王。”
“你是哪儿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