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昌的夜比别处来得晚。
太阳落了,天边还横一道青紫。
饭摆在后院石桌上,老马炒了盘沙葱鸡蛋,炖了半锅萝卜羊肉,又烙几张胡麻饼。几个孩子吃得快,碗一推,眼睛就黏上来了。
李长安到底憋不住。
“父亲,昨晚讲的取经故事,那和尚收了三个徒弟,今天该遇妖怪了吧?”
“遇什么妖怪?才收齐人,路还远着。”
“没妖怪不热闹。得打。像之前那个三打白骨精。”
“你前天还说,妖怪也是可怜人。今天怎么只想着打打杀杀?”李星晨正给楚玉剥杏干,闻言轻轻抬头。
“一码归一码。妖怪不打,师父就没命了。”
“说得好。”李晨放下茶盏,“那今天,就讲打妖怪。最狠的一关。”
李长安眼睛刷地亮了。
回廊下几个丫鬟悄悄凑近几步。杨素素从后院过来,手里还捏着半截炭笔,就势坐在石阶上。郭孝不知从哪摸出把炒胡豆,边嚼边凑到跟前。
“这关叫狮驼岭。”
“狮子的狮,骆驼的驼。”郭孝补了一嘴。
“这地方有多凶?绵延八百里。三座山头全被妖王占了。走到跟前,光那股腥风就能把马熏倒。山坳里堆着人骨。路两旁的树上挂满人皮。乌鸦遮天。野狗吃人吃惯了,见了活人也不跑,蹲在路边等着。”
李长安咽了口唾沫。
“三个妖王。老大青狮。老二白象。老三金翅大鹏。”
“有什么本事?”李长安往前倾。
“先别问本事。先问来历。青狮是文殊菩萨的坐骑。白象是普贤菩萨的坐骑。金翅大鹏更了不得——如来的亲舅舅。三个全是上头有人的。下界之后,把狮驼国满城百姓吃了个干净。小妖无数。整个狮驼国,从国王到乞丐,尸山血海。你见过杀猪场吗?那一城的人,比杀猪场还惨十倍。”
院子里一静。
风从墙头掠过去,带着远处烤羊肉摊上的焦香。那股香,这会儿倒让人胃里紧。
李星晨把剥了一半的杏干放下。
“那孙悟空呢?打得过吗?”
“打得过。这三个妖王单拎出来,真动手,谁也不是孙悟空的对手。可这猴头打到后来,自己先垮了。不是打不过。是头一回现,手里的金箍棒,砸不碎一种东西。”
“什么东西?”李长安小声问。
“叫‘这事儿他能做,你就不能做’。你有没有遇到过?同样一件事,别人干了,屁事没有。你干了,天大的罪过。更气的是,他就在你跟前干。你看着,还不能管。因为管了,最后倒霉的是你。”
李长安不说话了。七岁,还不太懂。
李星晨听进去了。眉眼微微收着,像在心头反复嚼这几个字。
“孙悟空那回真哭了。一路哭着奔到骊山。不是打不过妖。是第一次对那一套规矩感到没劲。一个人累,不是做不成事。是看清了事后面那张网。那网比铁还硬。你使多大劲,它纹丝不动。”
“后来呢?妖怪怎么收的?”杨素素忍不住出声。
“收?文殊普贤下来,不轻不重把坐骑收回去了。一句话,孽畜,还不现形。骑上去,头也不回走了。那金翅大鹏更厉害。作恶最深。到末了,如来亲自来。没骂,没罚。温声劝他皈依。说,天下信众的祭品,你先吃,剩下的再分给诸佛。许的是供奉。赔的是什么?没有。狮驼国一城的命,连提都不提。”
“怎么能这样!”李长安叫起来,小脸涨红。
“这就是有意思的地方。同样是本事通天的。孙悟空一路被打、被压、被磨,九九八十一难熬过去,才成个佛。金翅大鹏呢?满手血。就因为有背景,毫无损。还被捧着、供着、让着。所以我说,狮驼岭这一关,讲的不是妖。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