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亮,高昌城就醒了。
西市方向传来牲口叫唤。
干草、皮子、碱土混成一股味儿,直往人鼻子里钻。李晨从王府侧门出来,脚步轻快。郭孝被卫士从被窝里拽起来,腰带没束齐整,一路小跑才在街口追上。
“王爷这是要去哪?昨儿不还说辰时再出门?”
“睡不着。去城西市场看看。”
“也不叫醒我。”
“叫了。你翻个身,说再睡半刻。”李晨头也不回。
郭孝干笑一声,紧赶两步,跟成并排。
越往西走,人越多。
牵马的,拉骆驼的,背着羊皮卷边走边吆喝的,把街面挤得活泛。一个卖酸奶的妇人当街支了摊,木桶盖一掀,白汽腾起来。几个驼工围在那儿,端着粗碗大口喝。
“瞧瞧,这什么时辰,比潜龙城冬至大集还热闹。”郭孝理了理衣襟。
“高昌的市,不是府衙排出来的。是路上自己长出来的。人来了,货就到了。货到了,钱就跟着。”李晨绕过一摊牛粪,脚步没停。
“王爷是不是在琢磨,怎么让这市再大一圈?”
“不是大。是得把根扎深。你看见的热闹,还只是皮毛。等秋末,草黄羊肥,北边下来的人更多。那时市场若没章法,这热闹就乱了。伽宁设这个市场,真正难的,不在现在。在往后。人多了,谁先谁后,谁真谁假,谁欠谁账。这些事,一天都容不得拖。”
“沈明珠不是在潜龙钱庄推了账目新法?何不把高昌这市场并进去?”
李晨停在市场东口,望着进进出出的人。
“她手伸不到这儿,高昌钱庄分号才几个人。这里的人认唐元,不认欠条。你要推庄票,先得让那些皮货商信你。府衙下一道令,没用。”
市场是旧马场改的,四排木棚,上头苫着新苇席。
门口柱子上贴着告示,写着“高昌皮毛市”。字不算好,墨却重。几个兵卒在门口维持秩序,不穿甲,只套灰布短褂。
“王爷,进去转转?”郭孝问。
“不,就在这儿看一会儿。”
李晨往墙角退了半步,不多时,一队从北边来的牧人赶着四十多只羊到了门口。领头的汉子五十来岁,穿翻毛皮袄,眼睛被风吹得眯成两条线。
还没张口,门卒先过来了。
“几号来的?”
“昨夜到的高昌北边草滩。听说要拿号。我们没拿。”汉子有些慌。
“没事。早市第一拨。进去左拐,第三排。羊先赶进后圈。皮子自己背着。有人帮你验。”
门卒把木牌塞过去。汉子接了,千恩万谢,招呼族人往里走。后头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背着一大捆羊皮,腰弯得厉害,脚步却不慢。
李晨目送那少年进去。
“记得咱们刚到高昌那年吗?也是这季节。北边来了几个卖羊的。城门口不让进。最后在城外河滩冻了一夜。第二天羊死了三只。”
“怎么不记得。王爷为这事了火。把守城的小吏打了二十板子。后来才定下规矩,凡活牲口和鲜货,不论多晚到,城西小门都放行。”
“规矩还在。可不用咱们再站门口盯着了。门卒知道先问号,知道往哪领。这就是高昌自己在长记性。长到今日,很多事不用你我再操心。”
“那王爷还来看什么?”
“看哪里还没长好。哪有热闹,哪就藏乱。你这个当军师的,不能只在家看信。得跟我一样,用脚底板听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