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昌城入了夜,街面倒比白日还亮。
沿街铺子门口都挂着灯笼。
不是官制的大红纱灯,是各家自己糊的油纸灯,方的圆的都有,上头写着铺名,或画个简单花样。
光从纸里透出来,落在青石板上,像撒了一地碎黄。
李晨没骑马,牵着缰绳走在前头。
马蹄声混在人声里,竟不显得突兀。有店家探出半个身子,看清是唐王,忙不迭把门前灯拨得更亮。
一路走过去,像有人在前头依次点灯。
“这高昌城,怎么比潜龙城还像夜里赶集。”李长安骑在马上,眼睛不够用。他早忘了腿酸,东张西望,见着卖烤包子的摊子就咽口水。
“潜龙城入夜有宵禁,除了夜市一条街,别处都静。高昌不同。这里商路不断,西边来的驼队常常半夜才到。府里早几年就废了宵禁,只留城门盘查。”楚玉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她没出府相迎,只派了阿茹娜。
这会儿人在王府大门内站着,身后跟了四个丫鬟。灯火映得她脸半明半暗,衣裳还是家常的青灰对襟,头用一支旧玉簪松松绾着。
“王妃。”李星晨第一个下马,快步走到楚玉面前,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抬起头时,眼睛已经红了半圈。
“瘦了。也高了。”楚玉伸手,把李星晨被风吹乱的鬓拢到耳后,“你娘前些日子来信,还问我是不是你父亲硬把你从北大学堂拽出来的。我说,他自己要往西跑,还想拽个伴,你娘这才没骂。”
“是我求着父亲来的。”李星晨小声说,“不怪父亲。”
“你从小就替他说话。跟你长安弟弟一个样。”楚玉笑了一下,又看李长安。
李长安还坐在马上,见楚玉看过来,哧溜一下滑下来,差点没站稳。楚玉伸手扶住。
“王妃。”李长安把头低得极低。
“怎么,不认识了?路上不是挺能说?你苏先生信里写,你管自己叫白龙马。到了我这儿,白龙马变鹌鹑了?”楚玉似笑非笑。
“没……没有。”李长安耳根通红。
“进去吧。水烧好了。先洗洗。你闻闻,这一身沙土。把你扔到城外驴圈里,都分不出来。”楚玉侧开身。
一行人进了府。前院早备下三张矮桌,桌上摆着热汤、切好的饼、几碟腌菜。
没设正宴,却样样实在。李晨见这排场,嘴角往上提了提。
“还是你周全。”
“周全什么?临时备的。你那些女人们都不在高昌,就我和伽宁。伽宁还在衙门里没回来。灶上老马知道你来,非加了一道烤羊肋。不然比这还简省。”楚玉在桌旁坐下。
“简省好。路上吃干饼,嘴里淡出鸟来。这汤一闻就是老马的手艺。”李晨坐下,自己盛了碗汤。汤白,面上浮着细葱。
李星晨挨着楚玉坐下,动作轻得几乎没声。
李长安则凑到李晨那桌,一双筷子先伸向羊肋。
“洗手。”楚玉抬了抬下巴。
李长安筷子停在半空,溜下凳去院子里洗手。回来时,两只手还滴着水。
“擦干。”楚玉又说。
“哦。”李长安把湿手在衣摆上蹭了蹭。
楚玉没再管他。
只转头跟李星晨说话,问她路上看没看见沙狐。
李星晨说没看见沙狐,倒见着了几只沙鸡。楚玉便说可惜,这季节沙狐开始换毛,毛色最杂,不好看。再过一个月,满山都是银灰的,那才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