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入秋,天高得脆。
正阳门外茶馆里,老张头醒木一拍,满堂茶客往前凑了半尺。
“列位,今日不讲别的,单说一个人——潜龙城里的那位唐王。这一年多,唐王没出过城。外头都说他在憋大招。可老朽今日要讲的,是他这大半年到底干了些什么。”
“张爷,您老快说啊!”底下一个年轻人急道。
老张头不慌不忙,端起盖碗,用碗盖慢慢拨着浮沫。
“第一桩,冰棒厂,这可不是个小买卖。日头上万根冰棍,一分钱一根。靠的是什么?靠的是那台机器。那机器从哪来?唐王带着一群匠人,在实验室里磨了半年。你当他是王爷?他比匠人还匠人。听说有回机器出毛病,他蹲在车间里跟老师傅拆到天亮。”
“第二桩,电话,潜龙城西街到北大街,一条线四百二十步。两个人隔着半里地,拿根线说话。比驿站传信快了多少?快了一万倍。这玩意儿,也是唐王带着人捣鼓出来的。如今又架第二条线。”
“第三桩,西边来了几个细作。你们猜怎么着?抓了,没杀。放在北大学堂,让山长给讲课。讲什么?讲兴亡。讲文明。讲什么叫人的活法。那几个细作听完,有一个跪在槐树下哭着不起身,说愿在唐国做牛做马。”
说到这儿,老张头放下盖碗,声音往上提了三分。
“列位,唐王这大半年不出城,不是躲清静。他是把根扎进土里,把路往天边修。有人说他志向不在大炎。依老朽看,他的志向,是让大炎变成更好的大炎。让天下人,都过上唐国百姓那样的日子。这样的人,古往今来,几位?”
茶馆里先是一静,接着掌声、叫好声从这桌传到那桌。
“圣人!唐王是活圣人!”有人喊。
“比圣人还大!圣人只管讲道理,唐王还造机器!”另一个接话。
老张头没制止。
他站在台上,看着底下一张张红的脸。
等声浪稍歇,才慢慢说“列位,老朽说书三十年,这双眼睛见过饿殍,见过兵灾,见过甲子河决口漂下来的人。我不轻易夸人。可唐王这件事,我不夸,别人也得夸。这天下,总得有个把心里装着百姓的人,把路蹚出来。唐王在蹚,咱们在后头跟着。跟不跟得上,看各人。”
茶馆里又是一阵喝彩。
只有角落里一个青衫男人,低头喝了口茶,放下两文钱,起身走了。
这人是礼部一位主事,回衙后没吭声,但第二天,消息传到了礼部右侍郎周文达耳中。
周文达五十出头,须整整齐齐,衣带束得一丝不苟。
他听完主事转述,闭着眼,手指在案上敲了足有半盏茶时间。
“你去把崔浩上次被拿走后,咱们礼部还剩的几个老人叫来。”他说。
“侍郎,您要——”
“上折。”
当天,礼部内六个人先后在周文达房里进进出出。
消息传到乾清宫时,刘策刚听完苏辙讲《富国论》第五章。魏得厚从外头进来,凑在御前低声说了几句。
刘策把书页合上。
“苏先生,礼部那边又有动静。周文达带着六个人,又要参唐王。这回参的是‘民间妄称圣人之名,实为僭越’。折子还没递上来,人已经在宫外候着,求早朝陈奏。”
苏辙没抬头,只把手边一本《论积粟疏》翻了一页。
“陛下想听臣怎么说?”
“你先告诉朕,民间怎么说唐王,才算‘妄称圣人之名’?”
苏辙这才放下书。
“回陛下,老张头在天桥说书,底下听的人,有贩夫走卒,有守门小吏。他们说唐王是圣人,说者嘴上痛快,听者心里信服。这若算僭越,那天下百姓说话之前,都得先给礼部递个帖子了。”
刘策笑了一下,年轻的天子,眼角已有细纹。
“朕记得,你当年替李晨说过一句话。说若百姓连夸人都要治罪,那这天下就没话了。”
“臣说过。”
“现在这话,还能用。”
“能用,而且陛下今日,怕是要听比这更糟的。”苏辙说。
“你说说。”
“礼部这次不单参唐王。还在折子里点了周秀娥的冰棍生意。说潜龙商行借着‘民望’大肆敛财。说老张头是唐王养在京城的一条舌头。说北大学堂那些讲稿,全是唐王授意,以学问为名,行蛊惑之实。罪名列了七条。”
“七条。”刘策重复。
“是。最后一条,说唐王有‘不臣之心’。证据便是那句‘志向不在这大炎’。”
“这些话,朕从十六岁听到现在。”刘策站起身,走到殿门前,望着外头渐黄的银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