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
“可有一点你说对了,经验这东西,得用代价来称重。没付过代价的人,你给他,他当说教。所以我不能再让孩子们拿命去换我已经换过的东西。我走过的弯路,不能让他们再走一遍。我摔过的坑,得绕过去。我吃过的亏,能变成他们的尺子。”
苏文看着李晨。
这么多年,第一次从这男人嘴里听到“余生”二字。
“王爷,这话重了。你才四十六。按大炎人年岁,正当壮年。别说余生,半生都还没走完。”
“别人四十六能当壮年,我不能。”李晨摇头,“你算算,我每日睡几个时辰?处理多少事?西边这盘棋再铺三年,我五十。五十岁出葱岭,路上再耽搁两三年,回来已过五十。五十岁的人,再想骑马翻雪山,难。所以我不能等万事俱备才动身。得边铺边走。”
苏文张了张嘴。
“那便从今日起,每件事都朝这个方向挪一步。明日就把西行商号的事,与你定个初稿。”
“不急。今晚还有更急的。”
“什么?”
“长安。”
苏文一怔。
“我听说,长安今天下午在北大学堂操场边上,跟几个学生争起来了。”
“争什么?”
“争电话能不能通到京城,那孩子说,电话的线太细,风一吹就断。说只有竹竿没根,立不住。几个学生笑他不懂。他没争过。跑到图书馆后面的小坡上坐着,谁叫都不应。后来还是阮秋端了碗井水过去,他才下来。”
苏文皱眉。
“长安虽小,可这些年看下来,从不因小事置气。今天这事,怕不光为几根线杆。”
“对。”李晨说,“他想造的那个‘打到京城的电话’,是他自个儿心里的一根线。一头是潜龙城,一头是慈宁宫。风一吹就断。不是线断,是他心里那根弦绷着。”
“王爷觉得,该去跟他说说话?”
“不。现在去,他听不进去。”李晨摇头,“等他自个儿想明白。这孩子像他娘。认准的事,越劝越倔。”
“那先放一放。”苏文把话题带回来,“西行商号的事,何时议?”
“明日午后。把郭孝、沈明珠一并叫来。还有周秀娥的回信,你替我拟一封。”
“怎么写?”
“不要写西边。只问京城商路。糖、冰、棉布、铁器,四样货在北方走得如何。再问她,若唐国要在疏勒设商号分号,她派谁去最合适。”
苏文会意。
“这封信看似问生意,实则在摸她手底下有没有能派出去的人。”
“对。周秀娥这人有一样好处。她不问不该问的,但该她知道的,一点不落。你只消把题目摆出去,她自己会找出人。”
两人正说着,外面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个护兵在门外站定,声音压得低“王爷,后门有个从高昌城来的急件。说必须面呈。”
李晨抬头。
“带进来。”
进来的是个年轻军卒。满身尘土,嘴唇起皮。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裹着的小竹筒,双手呈上。
李晨拆开。里面卷着一张小纸条。字迹潦草,是楚玉的笔迹。
李晨看了两遍,把纸条递给苏文。
苏文接过一瞧,脸色微变。
“冰箱被人夜里撬过?锁还在,箱门有别的印子?”
李晨走到门口,问那军卒“除了这封信,高昌城还带什么话?”
“王妃说,只报这一件事。其余一切照常。府里没声张。冰箱已从正院抬进库房,外头加了两把锁。府中人犯已暗中筛了一遍,没找到。王妃让问王爷,下一步怎么办。”
李晨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