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人领在森林中停下脚步。
前方百米处,三棵古树的树干上,同时浮现出黑色的眼睛图腾。眼睛睁开,瞳孔转动,锁定他的位置。森林深处传来窸窣声,不是野兽,不是风声,是某种东西在树冠间快移动的声音。兽人领握紧拳头,银红色的图腾纹路在手臂上亮起。他深吸一口气,六只眼睛同时锁定声音传来的方向。
追踪者来了。
而且,不止一个。
他正要迎战,身体却突然僵住——不是恐惧,不是犹豫,而是一种从血脉深处涌起的、无法抗拒的召唤。眼前的世界开始扭曲,森林、古树、眼睛图腾、窸窣声……一切都像水中的倒影被投入石子,泛起层层涟漪。银红色的图腾纹路不受控制地蔓延全身,六只眼睛同时涌出泪水——不是悲伤的泪,而是某种力量共鸣时产生的生理反应。
“谢清……”
兽人领喃喃道。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幻觉,不是记忆,而是某种更真实的东西——他看见了爆炸之前的兽人部落广场,看见了从废墟中爬出的自己,看见了站在自己身边的那个身影。
谢清。
她还活着。
不,不是活着——兽人领立刻意识到,这是星象之力传承时留下的最后影像,是谢清消散前用全部力量刻印在他血脉中的、关于“另一种可能”的记忆。星象兽王的力量不仅赋予他新的能力,还让他能够窥见时间河流中的某些支流,看见那些“如果当时……”的片段。
而现在,这个片段正在覆盖现实。
兽人领没有抵抗。
他闭上眼睛,任由银红色的光芒将自己吞没。
***
爆炸的余波还在空气中震荡。
兽人部落广场——或者说,曾经的广场——现在是一个直径百丈的深坑。深坑边缘,焦黑的土地冒着青烟,刺鼻的硫磺味混合着血肉烧焦的气味,让人作呕。远处,那些没有被完全摧毁的建筑残骸歪斜地立着,像巨兽死后的骨架。
深坑底部,一块焦黑的巨石动了动。
碎石滚落,巨石被从内部推开。一只布满伤口的手伸出来,接着是另一只。兽人领从废墟中爬出,六只眼睛布满血丝,脸上、身上都是擦伤和烧伤,但都是皮外伤。他咳嗽着,吐出嘴里的尘土和血沫,然后转身,伸手拉出下面的人。
谢清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状况比兽人领好一些——爆炸生时,她正好被一块倒塌的墙壁挡住,只受了些轻伤。但她的脸色苍白,眼神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星象之力的传承消耗了她太多,虽然现在力量已经转移,但精神的损耗还在。
两人爬出深坑,站在边缘,看着眼前的景象。
兽人领的呼吸停滞了。
不是深坑,不是废墟——这些他早有心理准备。让他无法呼吸的,是那些散落在焦土上的、残缺不全的尸体。老人,妇女,孩子……他们没能逃出爆炸范围,甚至没能留下完整的遗骸。一只小小的、焦黑的手从碎石下伸出来,五指微微蜷曲,像在最后时刻还想抓住什么。
兽人领跪了下来。
不是腿软,而是膝盖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他双手撑地,六只眼睛死死盯着那只小手,喉咙里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泪水涌出,不是一滴两滴,而是像决堤的洪水,混着脸上的血污,滴落在焦土上,出轻微的“嗤嗤”声。
“天巫……”
他的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撕出来。
“我一定要让他付出代价!”
谢清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她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是苍白的。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放在兽人领颤抖的肩膀上。手掌传来的温度很微弱,但足够真实。兽人领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那压抑的呜咽变成了低沉的、充满仇恨的咆哮。
咆哮声在废墟间回荡,惊起了远处树梢上几只幸存的乌鸦。
乌鸦飞走,留下更深的寂静。
谢清等兽人领的情绪稍微平复,才开口说话。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像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迷雾“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还有活着的人,他们在等我们。”
兽人领抬起头。
六只眼睛中,悲伤和仇恨依然汹涌,但多了一丝清明。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满是死亡的味道,但他强迫自己吸入,让这味道刻进肺里,刻进记忆里。然后,他站了起来。
“你说得对。”
他的声音依然嘶哑,但已经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