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弟子也哈哈一笑,话题很快飞到了别的地方。
不多时,春明楼的伙计端着烤鸭上了桌。深蜜色的表皮飘香,在座众人都不自觉止住了话音。
伙计站在桌边,手里握着一柄小刀,笑着问:“几位客官是要切片还是斩块?要是有兴致,自己动手也是好的,咱等着吩咐。”
一直默不作声的谢聿忽然自谢迟竹身侧而起,道:“我来吧。”
说完,他就从伙计手中接过了那柄小刀。
因谢不鸣先前在车上提过一嘴,谢迟竹在此时多少留了些心眼,发觉他握刀的位置与姿势都当真和方才的伙计分毫不差。
这厢心头升起异样,那边的谢聿深深望了眼谢迟竹,随即低头专心致志地对付起烤鸭来。
在双溪镇这月余,谢迟竹的饮食起居不是未经由他手照顾过;谢聿似乎也对他饮食习惯很熟悉,手持一柄小刀飞快将烤鸭片成薄片,利落地分入盘中。
接下来,就是斩块。刀起刀落依旧漂亮,一边的伙计看得目不转睛,连连赞道:“小客人年纪小,这刀法可真利落!诶,您悠着点——”
刀锋一错,白瓷的餐盘上倏然淌开殷红,同半边烤鸭融在一处,原本盈满香气、令人食指大动的空气中掺入驳杂的血腥气。
这切烤鸭用的小刀比寻常刀刃锐利,割开的伤口更是骇人,血液不住汩汩外溢。
咚一声巨响,伙计竟然翻着白眼径直晕倒在地!
在座其他人面色也多少有些不好看,正面面相觑。谢聿却没事人一般,淡然看了眼伤口,用手指随意一抹,又要继续切烤鸭。
“阿聿!”
谢迟竹只觉得眉头突突直跳,起身抓住谢聿手腕,将人往后一拽——第一下还没拽动!
似乎是察觉到谢迟竹的气息,谢聿才乖乖向后退了两步,口中道:“师尊。”
说这话时,谢聿又遵循先前的礼节,乖巧恭顺地垂下了手。
谢迟竹抓了一手湿漉漉的血,屏息从袖中乾坤袋飞快取出一剂丹丸以真气碾碎按在伤口处,又脱力地将人一推。
他倒回软垫上,胸口不住翻涌,又不愿用脏污的手去触衣襟,最终缓缓合上了眼皮。
早有弟子匆匆跑到雅间外叫人,赶来的其他伙计正七手八脚地将方才晕倒的伙计向外抬。
清风习习在鼻间拂过,驳杂气息为之一散,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安神香气味。
谢迟竹仍闭着眼,心中知道这是他长兄的好意,当下却无力说些什么了。
“无碍。”谢不鸣在耳边温声问他,“要不要再用些酥酪?”
谢迟竹喉头微动,半晌才有气无力地答:“……不要桂花蜜。”
冰镇的酥酪送入口中,胸口沉闷感得以缓解,他才将眼皮缓缓抬开一条缝,眨去薄薄一层生理性泪水。
兴许是为照顾谢迟竹的感受,谢不鸣的几个弟子与岳峥都不在雅间内了,此间又只余下三人。
谢迟竹手指动弹两下,缓缓将自己从软垫里拔出来:“哥。”
“嗯。”
对上谢迟竹无声的目光,谢不鸣终究是掩住半声叹息,缓步退到了门外。
将门合拢之前,他又回过头,深深看了那半身血迹的小兔崽子一眼,眼底寒意凛然。
半声“吱呀”过后,雅间内归于寂静。春明楼内、双溪河畔,诸多红尘喧嚣都隔在墙板之外,听不分明。
那小兔崽子好像也知道谢迟竹不喜欢大片血迹,将身子侧过一半,堪堪让大片血污自谢迟竹的视野中消失。
谢迟竹蹙起眉头,吸了一鼻子安神香:“阿聿,过来。”
谢聿闻言,脚步一挪又一缩。
谢迟竹从他眼底看出畏惧的意味,心里一软,不由得将声音放柔:“给来给我瞧瞧。”
只见一道深深伤口已结了血痂。谢迟竹垂眼,指尖一拨,血痂便毫无阻碍地脱开,露出底下毫不见伤处的皮肉。
“不疼?”
谢聿朝他露出一个标准笑容:“不疼!”
未及眼底的笑意令谢迟竹心跳一滞。他缓缓收回手,又用帕子将原本就干干净净的指尖擦了一番。
……
回忆归笼,谢迟竹望着桌面上玲琅满目的菜色,是彻底没了胃口。
他身在道中,却并未守住那清心寡欲的戒律,依旧好美食,尤其嗜甜,但对人血是半分兴趣也无,只觉得筷子都懒得动了。
“清云境还是在辰时开放?”他将酥酪端起来,小小抿了一口,转而开口问。
谢不鸣摇头:“是子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