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的内容已经无从忆起,只依稀是些平常琐碎的幸福小事,又如隔雾看花水中探月,始终像是发生在别人身上。
整夜做梦的滋味确实不好受。谢迟竹醒来,意识到自己正躺在一张床上,一时没有睁开眼。
但身为哨兵的敏锐五感已先一步开始运作,被褥散发着洗涤剂的清香,空气里漂浮着消毒水的气味,床头的监护仪器正发出昭示规律运作的嗡鸣,还有静脉滴注的水滴声。
左手手背上微凉,输液正在进行,除此之外没有显著的不适感。身体干燥爽利,头顶也没有令人不适的油腻感。
他始终在神游,回忆那些混沌的梦境,也在等待这个故事的终局,甚至还有闲心同系统031开玩笑:你们临终关怀服务还挺到位的……诶?
空气静悄悄,没有回应。
谢迟竹只疑心那只傻鸟在什么地方睡过了头,终于睁开眼,映入视线的却只有一片空茫。
是黑色。
精神海内并无枯竭或暴动的征兆,他试着调动感官,所能见得的始终只有黑暗。
他不信邪,翻个身,脸颊靠在枕头上,又缓缓闭上眼。
十几秒后,再度睁开,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心跳蓦然落空,他怔神片刻,还是准备撑起身子下床一探究竟——不远处却倏然传来吱呀一声响,门开门关,有人走到了谢迟竹身边。
那人按住谢迟竹要使力的手,温声说:“在输液呢。”
是连屿的声音。
无论如何,熟悉的人总好过陌生的。谢迟竹松了手上的劲儿,出声才觉得喉咙滞涩得不像话:“哥……咳咳!”
连屿扶他坐起身,将抱枕垫在后腰,端过温热的杯沿碰了碰少年干涸的唇:“先喝水。”
嗓子实在是难受得厉害,谢迟竹要用尚能活动的右手去接杯子,又被人按住。
权衡之下,谢迟竹只得妥协,低下头就着他的手小口喝水。
直到将水喝光,疼痛感才稍微缓解。凭着对热源的感知,谢迟竹将脸转向那人,在腹中斟酌词句。
杯子被收走,气流带动乱发拂动,谢迟竹略带不适地眨了眨眼,很快感到额头被指尖触碰,碎发别到耳后。
时间过去了多久,他的头发什么时候这么长了?没等想明白,谢迟竹便感到那人的手背若有若无地擦过他颈侧,条件反射地一激灵——虽然没有腺体了,但该死的身体记忆还在!
“脖子不舒服吗?”连屿问,“待会给你做检查,嗓子不疼了再和我说话,不急的。”
一句话猛然将谢迟竹拉回现实。他轻轻摇头,感受到男人的注视,又闭上了眼。
少年的瞳孔散着焦,病容略显苍白憔悴,所思所想于情态中更无所遁形,比从前任何一刻都更透明。
感受到他炸毛的前兆,连屿及时收回目光,又温声嘱咐:“只是淤血压迫神经造成暂时性失明,过一段时间就会自然恢复,不用担心。”
连屿转身要走,手指却被勾连。少年的指尖好似一块微凉的好玉,正仿佛恋恋不舍地挽留他。
“……哥?”
“小竹?”
谢迟竹略略摇头,刚要说话,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他几乎咳得撕心裂肺,要把心肠都吐出来,被人顺了好半晌气才继续问道:“……外面、外面怎么样了?”
连屿将水再度送到他唇边,话音一顿:“情况已经得到有序控制了,小竹只用安心养病。”
少年将唇间水渍抿净,又问:“那霍昱呢?”
空气微妙凝滞一瞬。一瞬后,谢迟竹听见身边人尽可能若无其事的回答:“他当然不会有事。”
但愿如此。少年失焦的瞳孔又“看”向连屿,半哑着嗓子说:“哥,水。”
连屿依言将水杯递到少年唇边,瞥见干枯的唇瓣一点点有了润泽的迹象。末了,他要收回手,动作却蓦然一僵。
温而软的触感一瞬不经意在手背擦过,谢迟竹神情仍镇静无害,感受到异动后才抬眼投来询问的目光:“……哥?”
靠。
那夜的梦境莫名浮动在心头,连屿强压下躁动,说:“你先好好休息。”
盖被子纯休息?那可就太无聊了。
门再度合上,谢迟竹不置可否地一哂。
门外,连屿穿过层叠回廊,离开身后那间位置极其隐蔽私密的私人病房,向上去往另一个楼层。
耳畔杂音仍在嗡鸣,他充耳不闻。
连父放下报纸,朝他微笑着点头:“你做得很好。真是长大了。”
崭新印刷的铜版纸,头版再下一栏便是一则英雄式的悼讯,宣告白塔所属的霍某因公殉职,为突发兽潮的处置做出卓越贡献。
余下的华丽词藻,连屿没有认真去看,只淡淡应了声:“这一直都是我的愿望,父亲。”
至于这个愿望究竟是为家族的姓氏效力,还是让某些手伸得太长的人早早去死,那也不必说得太明白。
连父抬眼审视他片刻,没从这个从前就不太服管的便宜儿子脸上窥出太多端倪。
“行了。这件事也交给你收尾,可以做到吗?那个哨兵真这么重要?”
“对霍昱来说,我想是的。”
相当谨慎的回答。
“好。要注意营养,少熬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