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诉说着来到这里的孤独,得知夏朝恩身份时的惊喜。还有他可怜的身世。“我们那个世界没有皇帝,更没有太监,不论男孩女孩都可以上学堂,可以从商,每个人都可以米精面……”她说了很多,苏蓉胸口的愤怒被那些事实与真相挤压,挤成小小的一团,闭塞在胸口里,愤怒变成沉重的空气。“我会让他永远消失在你眼前,”苏卿也觉得难以启齿“你就当他死了好不好?”……屋子里很暗,座椅变成黑色,精美的绣帘与瓷器也失去华光,静静待在原本的位置上。苏蓉透过窗户扁长的缝隙,将她所能看见的地方都扫视一遍。没有半个人影。夏朝恩在哪里?她轻轻拉开窗户,悄无声息地翻进来,一只脚落地,她放下另一只脚,同时把背后背着的手铳端在手里。上好子弹,依照首翼教她的方法,挨着角落,脚尖先落地,慢慢过渡到脚掌,猫一样用脚尖悄无声息地走到罩门前。她挑开纱帘,八仙桌下的凳子在桌洞里摆放着,桌上的茶盏团团摆在托盘中。桌子后还有扇座地雕花屏风,夏朝恩就在这扇屏风后的床榻上。苏蓉的手指始终停留在点火的机括上,随时都可以打响手铳。她轻轻吐出一口气,从屏风后闪出身。苏蓉精神高度紧张,鬓角已渗出汗珠。她端着手铳的胳膊因紧绷而微微发酸,呼吸略显急促,双目盯着眼前的床塌。床上空空如也,枕头被褥叠放整齐,上面连个褶子都没有。苏蓉怀疑自己是翻错窗户了。她的嘴里深深吐了口气,舔舔嘴唇,决定去看看床塌的另一边。虽然她刚才进来时就看过了,这里只有一小点的视野盲区,不足以躲一个成年人。她从床前绕到屏风的另一边,焦虑里不断怀疑自己是不是翻错窗户。从屏风另一端最先露出的是细长的枪口,它就像一杆黑铁做的竹筒,笨重又滑稽。然后是托在枪口下的一只手,小巧柔软,与这枪身格格不入。接着是这只手的主人。夏朝恩从窗户旁的纱帐里走出来,看着对面走出来的苏蓉,他嘴边带着一丝轻松的笑。苏蓉面上的肌肉都变得凌厉,快速调准枪口,对准他的脑袋。“我以为苏卿会拦住你。”夏朝恩笑着说。他像只狡猾又脆弱的狐狸,不敢直接问是不是苏卿放弃了自己,用这种方式试探。“她拦不住我,”苏蓉食指放在板机上“谁让你杀了我娘?”“皇帝?太后?”“还是苏卿?”“嗤——”夏朝恩偏着头笑一声,他好像看不见苏蓉手里的火铳,就像寻常搭话一般“没有人。”苏蓉紧绷着的肩膀微微放松一点,但很快又紧张起来,她把手铳抬到眼前,确保自己对准着他的脑袋。“是因为我娘开罪过你?”夏朝恩看着她,顺着黑长的枪身看着后面,苏蓉的眼睛,穿过她的眼睛,好像是在看自己。“没有,她根本不屑与我说话。”他抬起胳膊,苏蓉紧张不已,但他只是点了点自己的眼皮。“当心后坐力,它会打碎你的眼球。”苏蓉现在相信,他确实和四妹妹来自同一个世界。苏蓉想起苏卿对她描绘的那个世界,那个人人都可以吃饱吃好,穿着精细面料,十六岁还是个孩子的世界。夏沐言在十六岁到了这个异世界,身体与思想在同一天被阉割。苏蓉心底产生一丝恻隐。“想杀就杀咯,”夏朝恩看见了,他的后背往墙上一靠,手抱在胸前,笑得无所谓“手边正巧有把手铳。”他的语气轻松又愉快,好像在讨论一次杀鸡的经过:“你知道的,这东西用起来很方便。”夏朝恩看向那个深不见底的洞口,视线如云朵般轻柔。枪口微微抖动。苏蓉的手臂颤抖,捏着手铳的手指因用力发白。夏朝恩觉得她下一秒就会哭出来,然后手指一动,自己就可以离开这里。她眼里的确盈满了泪,嘴唇被她咬出了血,但她没按动扳机。夏朝恩猜苏卿一定对她说了很多。“哦,对了,”他继续用那种满不在乎的口吻说“你妈……你娘亲死前还在说她不想死,她说你还没长大,她还要保护你,如果她死了你会——”砰!开门声与枪声几乎响起。苏卿一只手摁门上,另一扇门叶还在晃动,视线穿过镂空罩门,苏蓉手里的手铳的枪口上正冒着缕缕青烟。空气里有细微的硝烟味。还有血腥气。门外开锁的声音和门被撞开的声音影响了苏蓉,子弹没有跟她计划的那样打穿夏朝恩的脑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