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醒醉香(八)
◎崔度之,你修了十几年的道,结果就修成了这麽个落魄样子?◎
庭院中的篝火直燃到次日天明,才渐渐熄灭。
沉香木燃烧的馥郁烟云,缭绕在整个别院当中,为院中葱茏的草木催来了今春最早的晨露。
一夜狂欢之後,院中的主人与客人们还尚在黑甜乡中酣眠,但别院的侍女们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洒扫的窸窣声,与即便放轻了也无法消除的木屐沓杂声,仿佛一只轻点水膜的手,惊破了本就没有深眠的季玄映的梦境。
虽然没有像那天梦到母亲时惊惧,但昨夜即使那般疲累他也依旧无法陷入深眠,好像有什麽大事发生了。
晨光穿透了弥漫在庭院中的烟云,帘栊上的芦苇光斑映在枕头上。
季玄映撑起身,替仍在好眠的黄九郎掖了掖被角,看着他被惊动之後,不满地砸吧了嘴巴,随即便逃避地翻过身去的模样,嘴角弯了弯。
他拿起挂在屏风上的衣服穿好,走到窗边,擡手卷起了湘妃帘,晨光没了竹帘的遮挡,更加肆意地穿破了窗棂。
窗外侍女们的洒扫声和愈加高扬的惊呼也都随着明亮的日光,一齐穿透了帘栊,传到了季玄映的耳中。
“……这麽说,那人一大早就来找娘子的麻烦,还是新年呢,娘子可不是要气死啦!”一个穿着间色襦裙的侍女捂着嘴巴惊呼,手中扫除的动作都停下了。
与她一齐的侍女忙惊慌地去捂她的嘴巴。
“嘘,你小声点,不要命啦,敢这麽大声地说娘子的是非!”说着还前前後後,四处逡巡了许久,确定周围没有人在,这才继续说道:“可不是呢,那个人可真是,找晦气也不看时候,正是大家都快活的时候呢。”
季玄映本是为了纾解昨晚一夜乱梦之後的昏沉与心悸才在窗边透透气,但听着侍女们不明所以的闲话,只觉得脑袋更沉了。
他扶了扶有些抽痛的额角,推开了紧闭的窗户,侍女们的话语更清楚地顺着风穿了过来。
“……母女两个真是一样的可怜啊。”
季玄映皱着眉,向那两个侍女的方向招呼了一声,“你们在说些什麽?”
那两个侍女不妨自己说闲话被别人听到了,甚至还算得上她们讨论的主角,只觉一阵战栗从脊骨蔓延到脑後,额头上都出了白毛汗。
两个侍女忙跪下请罪,但季玄映却不在乎她们说自己的闲话,而是沉吟问道:“今早别院中,似乎有不速之客来访?”
两个侍女对视了一眼,似乎在思考该不该接季玄映的问话。
季玄映也不着急,他懒散地倚在窗前,修长有力的胳膊随意地放在窗框上,整个人像是一只正在休憩的斑斓猛虎,吃饱了,正懒洋洋地玩弄着自己的猎物,轻慢却又虎视眈眈。
这两个侍女虽然是妖族,但只是江中苇草成精,被季玄映漫不经心地目光一扫,就感觉一阵心悸从心底传来,她们不知道,为什麽眼前之人明明只是普通凡人,却会让她们有着和面对西湖主一样的恐惧。
这种本能的恐惧让她们选择实话实说。
其中那个穿着间色襦裙的侍女踌躇了一下,便走进前来,期期艾艾地答道:“回禀郎君,早上江南巡环使突然来访,女君和他有些过节,所以……”
“你们在这里做什麽!还不快去洒扫!”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季玄映即使还没有看到来人,但脸上已经带上了嫌恶的神色。
两个侍女忙惊慌地退到一边去,来人正是玉蕊公主最宠信的侍婢——帽儿。
帽儿穿着一身紫色的绫罗衣裙,梳着繁复的发髻,金钗银花插了满头,脸上带着倨傲的神情,被数个美貌的侍女簇拥着走来。
若非是知道她只是玉蕊公主身边的侍女,外面的人看见了她这样的气派,只怕会以为这是一位公主呢。
而季玄映最厌恶的就是这样狐假虎威,靠着主人的地位作威作福的小人。
甚至就连一直对他逼迫强求的玉蕊公主,季玄映在心中最多就是不以为然和冷漠而已,只有这个帽儿,因为玉蕊公主的缘故,对待他时百般讨好,就像只哈巴狗儿似的,但他却能看出这个侍女眼底最深处的不以为然和蔑视。
“陈郎安好,”帽儿意味深长地挑起眉眼,一如既往地向他恭敬行礼,但口中的话却十分不客气,“有人来向我们女君讨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