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前头那个老茶馆莫得?里面的三大炮和蛋烘糕巴适得很!还有左拐那栋二号楼,顶楼阳台养了只八哥,天天学楼下收破烂的大爷喊‘收旧冰箱、洗衣机’,可好玩了……”
林悦一边迈着轻快的步子在前头引路,一边兴致勃勃地指东指西,至于王叔叔家锅里那喷香诱人的回锅肉,早就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原本平平无奇的红砖厂区大院周边,在小姑娘嘴里硬生生被解说出了五A级名胜景区的味道,仿佛连墙角那窝搬家的黑蚂蚁都藏着一段惊心动魄的冒险。
张铭不紧不慢地跟在旁边,眉眼间带着几分笑意。
他不仅半点不觉得聒噪,反倒觉得眼前这个眉飞色舞的林悦有说不出的灵动。
然而,跟在后面半步的陈昊可就不这么想了。
他越瞅越觉得浑身刺挠,眼皮子直跳。
平日里这位表妹走路向来是大步流星,能抄近道绝不绕远路,今天倒好,不仅小碎步迈得端庄,连说话声都压细了半个八度,尾音还带着软绵绵的川味儿,活脱脱撞了邪。
陈昊实在忍不住,悄悄蹭到林悦身侧,压低嗓门咕哝了一句:
“悦……老大,你这咋整的啊?”
林悦侧过头:“啥子咋整的?”
“就是你咋突然变得这么……少女了呢?”陈昊绞尽脑汁,总算从有限的词库里扒拉出这么个算不上冒犯的词。
“我平时不一直都这么斯文的蛮?”
林悦睫毛一颤,两只手背在身后,理直气壮地眨了眨眼。
陈昊两眼一翻——斯文?
你把隔壁院的大胖按在泥地里胖揍的时候,嘴里喊的可是“受死吧妖孽”,这会儿跟哥们儿装起大家闺秀来了?
骗鬼呢!
正走着,张铭的目光忽然被街角的一道身影给勾住了。
准确地说,是被那人推着的家当给吸引了。
那是一辆磨损得看不出原本漆色的简易双轮小推车,木板上架着一只刷了白漆的厚实木箱子,箱盖上方严严实实地蒙着两床棉被。
推车的大爷头戴一顶有些泛黄的白顶草帽,扯着地道的长调,慢悠悠地吆喝着:
“卖冰棒哦——白糖冰棒、绿豆冰棒~~”
拖长了的尾音在风里荡漾开来。
张铭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这玩意儿可太有童年记忆了。
他只在很小的时候,在那条坑洼的土马路边见过这种用旧棉被裹着保温的冰棍木箱。
后来满大街都是插电的玻璃冷柜,这种带着手作痕迹的街头营生,不知从哪一年起便无声无息地退出了历史舞台。
肚里的馋虫被勾了起来,他倒真有点好奇,川渝这边的老冰棒跟煤省的老冰棍有什么区别。
眼角余光扫见身后两个半大孩子,张铭侧过脸问了一句:
“你俩想不想吃冰棒?”
“想!必须想啊!”陈昊扯开嗓门大喊,东北大男孩在吃东西这方面向来不需要客气。
“谢谢大哥哥~”
林悦则是弯起眉眼,笑得宛如朵娇滴滴的小茉莉。
张铭走到推车前,客气地打了个招呼:“大爷,冰棒啷个卖?”
“小伙子买冰棒啊?”
老大爷笑呵呵地掀开厚棉被,又拉开底下带着小铜扣的木箱盖子,裹挟着白雾的冷凝寒气顿时扑面而来。
“白糖冰棒和小布丁都是五毛,绿豆的八毛,看你要哪样嘛。”
真便宜。
张铭在心底默默咂舌。
放在十来年后,连“毛”这个货币单位都被电子扫码磨灭了存在感,更别提后来便利店冰柜里那些动辄十几、几十块,随手一拿就能刺得钱包大出血的钟姓“雪糕刺客”了。
“我要小布丁!”
“我也要小布丁。”林悦乖巧附和,小孩子对奶香味总是没有抵抗力。
“成,拿两根小布丁,再拿一根最底下的白糖老冰棒。”
大爷手脚麻利地掏出三根硬邦邦的冰棍,递了过来:“一共一块五。”
张铭伸手去接,右手顺势摸向裤兜,准备掏手机——
他整个人猛地僵住。
坏了。
自家这一身病号服加别人的大衣装扮。
别说手机了,他连个钢镚儿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