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在谷地边缘扎营。明天沿着谷底走。”
那天傍晚,他们在一棵枯死的旧树旁边扎了营。
树已经死了很多年了,表皮在风吹日晒下变成了一种灰白色,
但树干还立着,像是已经在这片旷野里站了很久,习惯了这个姿势。
他们用降绳在枯树的枝干之间搭了一块防水布,形成了一个简单的遮蔽。
苦玉蹲在临时搭起的灶坑旁边,用打火机引燃了一小把干草,
再把捡来的细树枝架上去。天色逐渐暗下来,旷野上的温度开始下降。
方屿在枯树的另一侧坐下来,把靴子脱了放在旁边,用手掌按了按膝盖。
他按得很轻,像是怕用力会触更深的酸痛。
他从背包侧袋里掏出那包草药,没有拆开,只是握在手里,让纸包的棱角贴着他的掌心。
苦玉在火堆边坐下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她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在他旁边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卷干净的旧布条。
“敷过药之后要用布条固定一下,不然会松。”
方屿看着她手里的布条,接过去,把裤腿卷起来,露出膝盖上方一小片皮肤。
苦玉没有多问,把布条和药包递给他之后,站起来,走回火堆旁边,坐下来继续拨弄炉火。
时也靠在枯树另一侧的树干上,仰头看着天空。
这里的光污染几乎为零,星辰比在矿区看到的更密,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撒了一把极细的银粉,正在用星光的密度来标记方向的准确度。
他在想,那枚铁片的主人最后一次走这条路的时候,是不是也在这样的夜晚抬起头,看到过同一片星空。
方屿敷完药之后,用布条把膝盖固定好,重新把裤腿放下来。
他站起来,走回火堆边坐下。
火堆里的干柴烧到一定程度之后出细微的爆裂声,在安静的谷地边缘显得格外清晰。
苦玉从背包里拿出那本浅灰色的笔记本,借着头灯的光写下了一些当天的记录,然后合上笔记本。
“方老师。”她开口。
方屿把水壶放下。“嗯。”
“明天如果膝盖撑不住了,你跟我说一声。”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
那天晚上,时也睡得很浅。他躺在防水布下面,隔着布料能感觉到地面正在缓慢地降温。
他在黑暗里握了一下左手小指上那枚银丝环,环内侧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已经被他的指腹摸了很多次,边缘已经变得比刚戴上时光滑了一些。
他在想,等回去之后,他要把这枚环内侧的字拓在纸上。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他们就醒了。
晨光在谷地的方向形成了一层浅金色的薄雾,笼罩在地表上方不到半人高的位置,
像是整片谷地在夜间呼出的气息正在被初升的阳光缓慢地蒸。
苦玉把火堆的余烬用土盖灭,把防水布拆下来叠好。
方屿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膝盖,药效还在,走路的姿势比前一天更自然了一些。
“昨晚休息得够吗?”苦玉问。方屿点了点头。“够。”
他没有多说,但他在系鞋带的时候动作比前一天流畅了一点。
像是那包药和一夜的休息正在缓慢地挥作用,减轻了一些他一直没说的是重压感。
他们沿着谷地底部向北走。谷底的土层比两侧的坡面更软一些,踩上去的时候靴底会微微陷进去,留下清晰的脚印。
走了大约两小时之后,他们在谷底一处转弯的位置停下来。
谷壁在这里出现了一道裂缝,裂缝不宽,大约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但裂缝内部比周围更深一些,像是一条被风和水共同侵蚀出来的通道。
苦玉蹲在裂缝边缘,用手掌贴着裂缝内部的空气——比外部的温度略低,像是地下的凉气正在沿着裂缝向上渗透。
方屿把那份地图摊在附近的平整地面上,确认了一下他们当前的位置。
“那道裂缝没有标注在地图轮廓上,像是通向了更深处的矿道。”
时也蹲在裂缝边缘,头灯的光束照进去,照出一段大约十几米深的通道,然后转弯消失在视线尽头。
他在裂缝边缘站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进去看看?”
方屿把地图折好收起来。
“我去。如果通道太窄了,你们在外面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