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桌前,山公一身青色布袍,手里捏着一柄铜制火钳,正拨弄着陶炉里的炭火。
赵允辰顾不上擦脸上的汗水,大步跨入院门,沉重的皮靴踩得碎石乱响:“山公,天塌了!”
山公手里的火钳停在半空,抬头看着他,微笑道:“允辰,出了什么事?”
赵允辰几步冲到石桌旁,双手撑着冰凉的桌面:“平州事败,有人走漏了消息,李不争的先锋已经开进檀州地界!崔阚派人求援说密云危在旦夕!”
啪嗒。
一块烧红的炭火被夹断,掉在炉灰里,溅起几点火星。
山公整个人僵在石凳上,良久他才放下铜火钳,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平州……竟然没有成功?我就说魏明为何没有传回来消息。崔阚空有虚名,连阻挡李不争都做不到。”
山公站起身,负手走到悬崖边,居高临下俯瞰着山脚下的苍茫官道。
“山公,现在怎么办?”赵允辰急得额头青筋暴跳,“檀州若是陷落,李不争顺势南下,范阳卢氏根本顶不住!幽州一丢,妫州地处西北,迟早被李不争一口吞了!”
山公背对着他,手指在宽大的袖袍里反复捏合。
“慌什么。”仔细想了一会,山公转过身,脸上没有惊慌,只剩下一片森冷,“李不争胃口太大,他想一口吞下整个幽燕,也不怕把牙崩断。”
赵允辰盯着山公一言不发,眼中满是疑问:打,还是守?
“起兵!”山公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尽起妫州大军!”
赵允辰立刻喜笑颜开,连忙抱拳说道:“妫州军正兵两万三千人,算上各县的民团乡勇,能凑四万人!我这就起兵去檀州,跟李不争拼了?”
“糊涂!”山公厉声喝止,“四万人全扔进檀州,妫州后方全空,若是幽州生变,你我死无葬身之地!”
说着他走回石桌旁,沾着茶水在石板上迅速画出几道水渍:“分出一万人,挂上主力旗号,星夜驰援檀州,帮崔阚死守密云。
这一万人,不需要取得多大的战果,只要把李不争的主力死死咬在密云城外,就是大功一件。”
赵允辰皱眉看着水渍:“那剩下的三万人呢?”
山公眼皮微抬,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剩下三万人,由你亲自统领,全军走居庸关,直插幽州,占据桑干河以北各城!”
赵允辰心头猛地一跳,连忙发问:“山公,此时幽州是孙维平和卢氏在激战,咱们过去会不会引起误会?”
山公冷哼一声,打断了他的话:“到了幽州,立刻派使者去告诉孙维平,妫州军此行是去帮他对付李不争的,至于他单家和卢氏之间的恩怨,我们不管——嘿嘿,没想到这单家也有能人,竟然能拉起这么大的军队,他们胆子也不小,竟然敢向崔、卢这等千年世家进行报复。”
赵允辰听得愣在原地,不管单家和卢氏的恩怨,却兵进幽州,这是要把范阳卢氏给卖了?
“山公……那卢家那边怎么交代?”他硬着头皮询问,毕竟每年卢家给妫州军也提供了不少的物资。
“交代?”山公转过头,冷笑出声,“卢家擅自在辽东动手,葬送了各家的暗桩,这才导致如今的被动,简直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山公一步迈到赵允辰面前,盯着他的脸:“李不争的骑兵已经在檀州磨刀了,再去顾着卢氏的利益,那下一步就是被辽东铁骑踏破咱们世家的头颅了!”
赵允辰背脊发凉,这哪里是合兵,分明是联手孙维平,把范阳卢氏架在火上烤,反手把这幽燕第一世家卖了个干净!
“末将……明白了。”赵允辰深吸一口气,抱拳应下。
“去办吧。”山公挥了挥衣袖,坐回石凳上,再次拿起了火钳,“兵贵神速,能挡住李不争的兵锋,咱们还能在幽、妫、檀三州苟延残喘,挡不住,那就俯首称臣吧。”
赵允辰不敢再耽搁,转身大步流星冲出道观,翻身上马,带着亲兵绝尘而去。
……
妫州城内,金柝声撕裂了午后的沉闷,一道道军令从军都督府飞马传向四方县治。
烽火台上浓烟滚滚,妫州军正兵两万三千人迅速在北大营集结,铠甲铿锵、刀枪林立。
紧接着,来自各乡堡的一万七千民团乡勇,扛着长枪和旗帜,踩着泥泞开进校场。
四万大军,旌旗蔽日,煞气冲天。
赵允辰一身重铠,立在帅台之上,拔刀出鞘:“兵分两路!
副将陈奎,领精骑三千,步卒七千,即刻拔营,奔赴密云!”
“诺!”校场左侧,一名黑甲战将翻身上马,一万大军轰然开拔,卷起漫天沙尘,向东疾驰。
赵允辰转动刀锋,指向正南方:“其余三万人,随本都督出征!居庸关已开,全军压向昌平!敢有迟滞行军者,斩!”
战鼓震天动地。
居庸关险隘之下,铁蹄踏碎了峡谷的寂静,三万大军排成蜿蜒的长蛇,兵戈反射着惨白的天光,穿过幽深的峡谷通道,直扑幽州平原。
居庸关守军快速打开闸门,任由妫州大军从关城之中呼啸而过。
赵允辰在昌平停留了一下,准备第二天再去蓟县,但却听守军说骁骑军已经占据了蓟县,他们来晚了。
他只能放弃直奔蓟县,就留在昌平,一边派人向山公报信,一边在谋划着是否直接进攻骁骑军。
“妫州……妫州军全出来了!”已经撤到威州的卢家族老们则是弹冠相庆。
“好!妫州大军南下,定是来替我卢氏主持公道的!孙维平,李不争,赵允辰自会与你们清算!”
然而他们的开心还没有维持多久,随后又有探子急报:“不好了!妫州军将昌平的坞堡给推了。”
卢氏族老们顿时震怒,纷纷破口大骂起来,最后还是卢作礼开口道:“你们骂什么骂,还没看明白吗?这孙维平是单家支持起来的,而妫州军后面站着的是山公,他们这是联手把咱们卢家给卖了!就是在报复辽东的事情,安远把辽州的大好局面给葬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