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汉州被切断,水道全在大平水师的控制之下,要是想绕开汉州回金城,就只能往东拐进朔州,甚至还要穿过溟州。那是一整片连绵不绝的大白山脉,重峦叠嶂,悬崖峭壁,山间小道连两辆马车都无法并行。
人走过去都要脱层皮,真要走山路绕回金城,少说也得耗费一个月以上。
一个月的时间,前线的浿水防线恐怕早就被李不争打烂,等他回到金城征集完兵马再北上,平壤早就易主,大平军的大队骑兵恐怕已经堵在汉江边上等着他了。
唉,当初为什么会鬼迷心窍地去打辽州呢?:
金熙平站在风里,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袁煊带了多少兵马占领汉州?”金熙平强压着狂跳的心口,抓过身边的王卫统领,指着地上的官员:“问他!问清楚敌军到底有多少人!”
王卫统领拔出半截佩刀,架在官员脖子上:“看清楚没有?袁煊到底带了多少兵?”
新罗王竟然如此质问自己任下地官员,也算得上是荒诞了!
官员吓得缩成一团,语速飞快:“斥候查清楚了!江面上战船大大小小有数百艘,但水卒满打满算也就一万出头!真正下船占领城池的陆卒,最多只有五六千人!其余的人全留在船上看守辎重和战舰!”
金熙平愣了一下:“才五六千人?”
“千真万确!敌军水手善于水战,下船步战的只有那几千先锋,他们占了汉州城后就不再往外扩张,只是在城头加固防御,江面上的船队也不轻易进攻别的城池!”
金熙平直起腰,紧绷的脸色松弛下来:“一万人……岸上五六千。”
他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袍,冷笑一声:“寡人还以为袁煊把李不争的主力从辽东运到了汉江。
区区几千水鬼,离了战船,在陆地上能有什么作为?也敢狂妄到分兵占我大州重镇!”
金熙平转身走回王驾旁,抽出腰间的佩剑,重重插在泥地里:“水军离了水,就是拔了牙的蛇!袁煊以为占了汉江口就能扼住寡人的咽喉,他是自寻死路!”
身边几名幸存的将领围拢过来:“大王,现在走朔州绕路,还是……”
“绕什么路!”金熙平拔出长剑,指向南方,“传寡人王令!即刻传檄汉州北部的各郡县,召集所有守备营兵马南下!再传令朔州刺史,命他把朔州的驻军全部调集出来,就在……就在来苏郡集结!”
将领们齐声领命。
金熙平翻身上马,握紧缰绳:“我新罗兵多将广,很快就能在汉州城外凑出三万精锐。
五六千水卒守几座孤城,就算他们有通天的本事,三万人堆也能把他们堆死!”
马鞭在空中一甩,金熙平智珠在握地说道:“立刻把王命送往各郡,我们要在在李不争渡过浿水之前,先拔掉袁煊这颗钉子,把他们全部赶下汉江喂鱼!”
战马长嘶,军中尚存的传令兵骑着快马分赴四方,很快各郡的兵马开始从各个方向朝着汉州集结过来。
来苏郡城头,风吹得新罗王旗呼啦作响,金熙平站在城楼边缘,手扶着粗糙的土石垛口向下望去。
大片人头从城门口一直排到官道尽头,喧闹声、叫骂声、哭喊声混在一起。
“大王,汉州北面五郡的丁壮全调过来了。”旁边一名将领弯腰禀报,“朔州那边也抽调了精壮,一共三万五千人。”
加上大王带回来的两千多人,咱们现在有将近四万人马!”
金熙平摸着下巴,嘴角咧开:“好!谁说我新罗大势已去?只要本王振臂一呼,随时都能拉出十万精兵!”
城楼下方,这支四万人的大军其实惨不忍睹,大半人身上穿着破旧的粗布麻衣,脚下踩着烂草鞋,有的干脆光着脚。
至于兵器,能分到一把生锈铁刀的都算精锐,更多的人手里攥着削尖的竹竿、刨地的锄头、收麦子的镰刀,还有不少人干脆扛着铁锹和木棍,他们缩着脖子,在人群中瑟瑟发抖。
不是冻得,而是怕,这就是普通百姓,如何上战场厮杀?
可是金熙平根本不看这些,他的眼里只有人数——四万人打岸上那几千水卒,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对方淹死。
金熙平意气风发地拔出腰间佩剑,指向南方:“全军开拔!先克交河,再取汉阳,收复汉江以北,然后把那帮大平人赶进海里喂鱼!”
……
大军乱哄哄地向前挪动,新罗军官骑在马上,挥舞皮鞭抽打走得慢的农夫,哭喊声响了一路。
半天时间,前锋部队抵达到交河城下,原本以为会有一场恶战,结果城门大开。
几个新罗兵壮着胆子摸进城内,很快跑出来报信:“城里没人了!守军全跑光了!”
金熙平骑着马赶到城门前,看着空荡荡的街道,仰头大笑:“大平人闻风丧胆!他们怕了!继续追!别给他们喘息的机会,直扑汉阳!”
几万新罗兵以为捡了天大的便宜,士气莫名高涨起来,闹哄哄地朝着汉阳涌去。
……
汉阳城同样是一座空城,城内的粮草物资早就被搬运干净,水井也被大石封死。
斥候很快带回了消息,大平人并没有登船出海,而是全部集结在城外的汉江北岸。
金熙平带着将领们登上汉阳南面的城墙朝着江边望去,远处江水滔滔,岸滩上四千多名士卒背对江水,排成半圆形的阵势。
外围全是用粗木打造的辎重大车,车身外侧绑着厚木板,车与车之间用粗铁链死死锁住。
而在他们背后的江面上,密密麻麻停泊着近百艘大船,船头高耸,黑漆漆的船舷在水波中起伏。、
这些大平人竟然展现出一副决战的架势!
“背水列阵?”金熙平指着岸边的军阵,笑得前仰后合,“中原兵法‘右倍(背)山陵,前左水泽’,背后靠水等于主动切断了自己的退路,一旦战事不利,士兵连撤退和重整的机会都没有,很容易全军崩溃。这袁煊分明是个不知兵的蠢货,自己把自己逼上了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