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将在朗陵暗中联络时,他头一个响应。
他家里还有个瞎了眼的老母亲,和一个刚满十岁的女儿。
他跟我说,反正活着也是受罪,不如赌一把,赢了能给老娘和闺女挣条活路。”
张飞沉默了片刻,问道:“他家里人呢?通知到了吗?”
“通知到了。”
范勤的声音有些发涩,“他老娘听说儿子没了,哭了一场,想带着孙女来看看儿子最后一眼,被末将劝住了。
末将承诺明早会安排牛车去接他们过来。”
张飞听到“劝住了”三个字时,眉头猛地一皱,转过头来看向范勤,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悦:
“劝住了?你为何要劝住她?”
范勤被张飞的目光看得心头一紧,连忙解释道:
“将军,那陈元宝的母亲上了年纪,得知儿子死讯后已哭得几近昏厥。
末将担心她若今夜就到灵堂来,见了棺木怕是承受不住……今日又下雨,路滑难行……”
“承受不住也得让她来。”
张飞打断了他的话,语气斩钉截铁,“那是她儿子!是她怀胎十月、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儿子!
她儿子为了给老娘和闺女挣条活路,把命都豁出去了,她做娘的想来看最后一眼,谁能拦着?谁敢拦着?”
范勤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张飞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语气缓和了些许,但话里的分量丝毫未减:
“范先生,俺老张知道你是一片好意,怕老人家受不了刺激。
但你想想,她儿子已经没了,她这辈子最后一次能靠近儿子的机会,也就是今晚和明天了。
你让她在家里等着,她这一夜怎么过?
她心里头该有多煎熬?”
范勤闻言,心中一震。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虽然在朗陵城中经营多年,自诩深谙人情世故,可真正面对生死离别时,他的思维方式仍然是曹营里那一套;
维稳、控场、别出乱子。
而张飞想的,却是那些活着的人心里头好不好受。
他深深低下头,抱拳道:“将军说的是,末将糊涂了。”
张飞又看向他:“其他家眷呢?今夜有没有已经到灵堂来的?”
范勤摇了摇头:“回将军,末将原计划是明日丧仪时才让家眷们到场;
丧仪过后让家属们先吃饭,之后再发放抚恤,告知我黑虎军的移民政策。
因此只通知了他们明日辰时过来。
今夜……没有让人过来。”
张飞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是俺老张疏忽了。
应该让家属们今晚就来的。
你想想,那些做娘的、做媳妇的,得知自家的男人没了,这一夜她们在家里怎么熬?
与其让她们在家里对着空屋子哭,不如让她们到灵堂来。
至少,她们能摸着棺木哭一场,能跟自家人说上最后一句话。”
他顿了顿,又道:“听我大哥说,陆军师在丹溪里有要求;
阵亡将士的家眷,只要是在近处的,必须在第一时间通知到;
并且要派人全程陪同,不能让她们独自承受。
俺最初觉得这条规矩太细,现在才明白,细有细的道理。”
范勤心中惭愧,抱拳道:“末将这就派人打着火把去通知各家眷,若愿意今夜过来的,一律接到灵堂来。”
“去吧。”张飞点了点头,“安排周到一些,每户家眷旁边都要有人照应着,备好热水和吃食。
有哭得厉害的,好生安慰着,别让人出事。对了——”
他叫住正要转身的范勤,“通知火房那边熬上一些肉干粥,将士们的家属来了,先让她们喝碗热粥暖暖身子。
这雨后天凉,别让她们再冻出病来。”
“将军仁厚。
末将代那些弟兄的家眷谢过将军。我这就去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