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渡前线,阳武附近,袁绍大营中军帐内,灯火通明。
帐中陈设华贵。
地上铺着西域来的羊毛毡毯,四角立着鎏金铜灯,灯盏中燃着上等鱼油,火光摇曳,将帐中照得如同白昼。
正中一张紫檀大案,案上堆着竹简帛书、笔墨砚台,还有几碟精致的点心——
蜜渍梅子、桂花糕、酥酪,都是袁绍素日爱吃的。
袁绍坐在案后,身着玄色锦袍,腰系玉带,头戴远游冠,面如冠玉,三缕长髯垂在胸前,颇有几分雍容气度。
他手中捏着一封刚从汝南送来的密信,信纸用的是上好的绢帛,墨迹犹新,显然是快马加鞭刚送到。
袁绍初看时面色还算平和,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刘备南下汝南,本就是他布下的一枚棋子——
那刘玄德素有仁义之名,在汝南搅动风云,既能牵制曹操后方,又能为自己分担正面战场的压力,一举两得。
可当他读到“黑虎军整编客军,四将受杖,士卒多半归附”这一段时,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凝固了。
他放下信纸,又从头到尾重新读了一遍。
这一次,眉头越皱越紧,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绢帛。
他的目光落在“士卒多半归附”六个字上,那六个字写得工整,墨迹饱满,却像六根钉子,一根一根扎进了他眼中。
他继续往下看,目光停在另一段文字上:
“……黑虎军操练之法前所未见,士卒列阵如臂使指,进退有度,不似寻常招募之兵。
军中传言,此法乃一‘陆先生’所授。
此人年不过弱冠,自称江东陆氏子弟,师从华佗,精医术,擅兵法。
四月中师徒二人曾在兖州传《防疫十条》,活人无数;
又曾教授曹军医者‘清创缝合术’,曹操尝欲留之,未果。
张飞与此人交厚,称兄道弟,黑虎军上下无不亲切地称他为‘陆小先生’。
黑虎军之根基,疑由此人所立。”
袁绍的瞳孔骤然收缩。
江东陆氏?华佗弟子?《防疫十条》?清创缝合术?
这些他并不陌生。
刘备之前就曾献给他《防疫十条》,那卷书的作者署名正是“陆渊”二字。
后来细作探知曹操军中有神秘医术,唤作清创缝合术。
他还听说,华佗收了一个年轻弟子,师徒二人深入民间治病救人,活人无数,人称“小医仙”。
更有传言说,曹操曾想重金延揽此人,却被婉拒。
这样一个声名鹊起的人物,竟然和刘备搅到了一起?
“好一个刘玄德……”他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咬牙切齿的话。
他猛地将信纸拍在案上,“啪”的一声脆响,震得茶碗跳起半寸;
随即“啊”地大叫一声,一把将身前的桌案掀飞了出去。
竹简帛书、笔墨砚台、碟子茶盏,哗啦啦落了一地。
帐中侍立的几个亲卫吓了一跳,面面相觑一番,悄悄退出了大帐。
很快,帐中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打砸声。
发泄一番之后,袁绍总算冷静了些,朝帐外喊道:
“来人,把这里收拾了,去将诸位先生请来,我有要事相商。”
几个亲卫在帐外应了声诺,迅速分作两拨,一拨入帐收拾,一拨去请人。
亲卫们手脚麻利地将掀翻的案几扶正,散落一地的竹简帛书、笔墨砚台一一拾起,重新码放整齐。
打碎的瓷碟和泼洒的点心也清扫干净,又换上了一壶新煮的茶汤。
帐中很快恢复了整洁,可空气中那股压抑的气氛,却怎么也散不去。
袁绍坐在重新摆好的案后,双手撑着膝盖,胸膛仍在微微起伏。
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目光直直盯着帐门方向。
不多时,帐外传来脚步声。
帐帘一掀,郭图第一个走了进来。
郭图穿着绛紫色锦袍,圆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在看清袁绍的脸色后,迅速收敛起来,变作一副关切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