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房门重新关上,中年人立刻伸手扶住了受伤的士卒,嘴里压着声音埋怨道:
“你小子,有伤在身就悠着点!
这么大人了,还总不让人省心。
我不是说了,让你躺着别动,门也不要上拴,等我回来就行。”
受伤的士卒在中年人的搀扶下重新坐回了床榻上,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牵动嘴角的伤处,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却还是摇了摇头:
“老叔你多担待,我这不是急嘛。事情怎么样了?”
中年人从墙角的瓦罐里倒了一碗水,先递给士卒;
自己则在旁边的草席上坐了下来,又另外倒了一碗,仰头喝了半碗,这才接话道:
“都办好了。
老杨、老钟他们几个小队的都愿意与我们一同起事。”
士卒闻言,眼中闪过一抹振奋,苍白的脸上也多了几分血色:
“如此说来,咱们也有上百人了?开个城门应无问题才是。”
中年人却神色凝重。
他把碗往地上一搁,摇了摇头:“你小子太乐观了。
事情没那么简单。
上百人听起来不少,可其中真正见过血,敢拼命的,掰着手指头数也就几十个。
剩下的,真动起手来未必靠得住。
还得加两道保险才是。
总之你老叔会安排妥当,多的你别问。”
听中年人如此郑重,士卒又有些患得患失起来。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柄短刀,指腹在刀刃上轻轻一蹭,声音低了几分:
“叔,张将军那边没有回信么?
万一黑虎军没配合,咱们可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我倒不怕死,可要是连累了叔和弟兄们,我这条命都不够赔的。”
中年人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火气,却也带着几分亲叔对侄儿的疼惜:
“回信?你想要什么回信?催命的回信么?
张将军的营寨就扎在城外,周围全是他的斥候。
信射出去了,他看没看到咱们不知道,可只要他看到消息,以他多年的带兵经验,无论如何都会做出配合的。
咱们要做的,就是把自己的事办好。”
中年人这话说得直白,士卒也不恼,赔笑道:“是小子孟浪了,给叔添麻烦了。”
“呵,可不是麻烦么?”中年人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伸出食指在他额头上重重点了两下;
“你小子要不是亲的,我真想弄死你丫的。
做事之前好歹商量一下,哪能自己一个人就联络起人来了?
要不是老杨家那小子悄悄来告诉我,说你在到处拉人,我还被蒙在鼓里。
下次再这么不靠谱,就给我滚回家种地去,省得大伙早晚被你害死。”
受伤士卒讪讪地提起陶壶,给中年人添了一碗水,双手端到他面前,这才低声接话:
“叔,我知道错了,以后有啥事我一定先与大伙商量。
只是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我在军中从不敢懈怠,该站岗站岗,该巡夜巡夜,从没出过差错,却平白遭了一顿毒打。
杜将军不把我们当人看,营里吃的还没城外黑虎军一半好。
这些日子,城外飘进来的肉香,您也闻到了吧?
弟兄们哪个不是一边咽口水一边骂?
家里的来信叔也看过了,黑虎军对百姓是真不错。
不说平日医疗队下乡看病,就是见到实在过不去的老弱妇孺,人家也会给口吃的。
与其为杜松那样的豺狼卖命,跟着黑虎军还能让乡亲们高看一眼,不是么?”
中年人沉默了。
他端着那碗水,一口一口地喝着,像是在品这碗水的味道,又像在品侄儿这番话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