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不闻不问五年后,入冬初雪日。闻水汀内,小佛堂檀香幽幽,木鱼“哒哒”作响。佛案前,云卿一袭素色衣衫跪坐在明黄蒲团上,闭眼念着《金刚经》,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家人康健。二十出头的她,容颜越发清丽姣好,不施粉黛,不带点翠,依旧美若画卷。只是这般朱颜,已然五年未面圣见君。“娘娘,咱六阿哥快要下学了。”经过纳喇氏窃取书信一事,五年后的玉珠早已历练地成熟稳重,她微笑着挑开门帘进来,“估计松凝这会人已经到尚书房了。”虽是恩宠不再,但松凝、柳常森、窦嬷嬷这些御赐的侍从,一个没走。当初,云卿给过他们选择,他们都坚持不走。窦嬷嬷率先表忠心:“咱们都在这待习惯了,心里边就只认良嫔娘娘一个主子。”柳常森则卖乖道:“您最是心善,满宫里也就在您这,能时不时偷会懒。”松凝也点点头,后又意识到什么:“奴婢没偷过懒。”众人大笑。云卿无可奈何,索性随他们去了。“胤祾昨日是不是说过,想吃梅花糕?”佛堂里,云卿放下木鱼锤,双手合拢,潜心拜别佛像后,由玉珠扶着起身,回到寝殿,重新梳洗穿戴。玉珠边伺候云卿更衣,边笑道:“不光昨个,今早临出门前,还再三交代奴婢,要提醒您呢。”“除了梅花糕,他还念叨了什么?”知子莫如母,小皮猴既然再三交代,就绝不会只馋梅花糕一样。担心云卿教育他要荤素搭配,便是一股脑说给玉珠,每回都这样。“哟,那可就多了去了。”玉珠就等着云卿问这一句呢,“八宝鸭,酱肘子,水煮鱼,糖醋虾,椒盐排骨……”“哼,”云卿气笑,“你去交代小厨房,今晚吃水煮白菜。”“哎哟,好主子,咱六阿哥如今每月也就回来这么几晚,您当真舍得他吃不饱吗?”玉珠连忙求情道。……胤祾刚出生那会,还是被留在闻水汀的。大约三岁时,李德全忽然过来,说要将人抱到乾清宫的凌云轩去养着,“万岁爷说了,您若是想六阿哥了,随时可以过去瞧。”阿哥里,也就太子曾养在乾清宫,这本是一份莫大的殊荣。当年,还是云卿挺着孕肚,与他痴缠一整晚求来的。如今,云卿默然无言良久,而后静静地将孩子的一应物品收拾妥当,命奶嬷嬷一道跟过去住。至于云卿自己,则是始终没有踏入乾清宫一步。后来约莫过了十日,李德全又过来说,“六阿哥实在想念您得紧,往后夜里还回您这边住,白日里养在乾清宫。”云卿依旧无言,白日里诵经祈福闭门不出,晚上待胤祾回来,便同先前一般陪着他,哄他入睡。胤祾渐渐长大,话语间时不时就会提及康熙帝:“皇阿玛今日同儿子去什刹海游湖来着。”“皇阿玛今日教儿子西方术学,好生奇妙有趣。”“皇阿玛……”云卿仍是默默听着,有关那男人的一切事宜决断,她都不会插话。只是过往与他的共同记忆,总会时不时自己跑出来,划割着结了疤的心口,偶有滴血。他也曾带她去什刹海秋游,湖边红枫层林尽染。他也曾抱着她,一字一句介绍西方术学的精妙。那是除夕前一日,他特意同她守岁。小小的胤祾,似乎感觉到母亲的不悦,再后来在她面前就很少提及康熙帝的事了。这般一晃又三年,从今年年初起,五岁的胤祾开始到尚书房读书。回闻水汀住的时候,也改回半月。云卿仍是什么都说,只力所能及地给他缝制了小书包,以及靠枕和坐垫。“额娘,您再多做几套吧,四哥五哥都可羡慕儿子了。”没几日,胤祾放学后回闻水汀小住,骄傲地挺着小胸脯夸赞道:“我瞧着三哥也喜欢,想一并也送他一套。”五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大阿哥胤褆和太子胤礽已经十多岁,不必再去尚书府读书,会有专门的师父到他们各自宫里教习课业。荣嫔的三阿哥胤祉,未满十岁,仍是留在尚书房。宜嫔的四阿哥胤祺,戴佳贵人的五阿哥胤祐,以及云卿的六阿哥胤祾,于今年一同入尚书府。再后面,就没有阿哥出生了,格格也没有。两年前秀女大选,又有新人进宫,但并未听闻有人怀孕。又或者是玉珠等人怕她难过,一直瞒着。他们不说,云卿也没问,只潜心礼佛。这几年虽是失了圣宠,但荣嫔、宜嫔与云卿一向交好,戴佳贵人也是个不争不抢的,连带着胤祾哥几个的关系也都不错。孩子们既然喜欢她做的小物件,云卿自然也无有不应。胤祾见她答应下来,又期期艾艾地小声挤出一句:“皇阿玛好像也挺喜欢那靠枕的。”云卿缝制绣品的动作微顿,当时没说什么,最后送出去的小书包、坐垫、靠枕,就只有三套!“嘿嘿……额娘最好啦。”胤祾见好就收,拿了东西就一溜烟跑没影了。整日里净爱吃肉,但他身量依旧苗条,长胳膊长腿的,身姿矫健,云卿想教育他时根本逮不到人。他也生得一双丹凤眼,读书沉思时,眉宇间的总会流淌出那个男人的影子。至于性子么,也不知道像谁。犹记得胤礽五岁时,小奶团子沉稳又懂事。再瞧瞧如今的胤祾,妥妥的小皮猴一个。整日里不是鼓捣鼓捣这,就是带着他的四哥五哥一起闯祸。也不知康熙帝有没有教育他,反正这臭小子没长一点记性。说到胤礽,云卿也是许久不曾见他。最初时,胤礽还会主动上门,只是云卿担心康熙帝会迁怒于他,所以一直避而不见。后面,胤礽便没再来过闻水汀。再后来,偶尔会从胤祾的口中,听到有关于胤礽的只言片语:“额娘,皇阿玛好像不喜欢儿子成为太子为二哥。四哥五哥他们叫就行,儿子就只能尊称为太子,否则皇阿玛就会不高兴。”“其实太子殿下对儿子最好,每次有什么好东西,总会悄悄命人拿给我。但皇阿玛知道后,也会龙颜不悦。”“这是为什么啊?”胤礽歪头看着云卿,小小的脑袋里,装着大大的疑问。云卿也不知该怎么回答他,摸摸他的头,“额娘给你去做酱肘子。”“好耶!”小皮猴的烦恼立马统统溜走。但云卿心里,不免缠绕着怅然多时。这么多年了,他心里终究还是在意着那件事…………“他在乾清宫那边就是个霸王,御膳房不可能亏着他的。”云卿笑着摇摇头,坚持不肯惯着胤祾不爱吃蔬菜的毛病,“听本宫的,今晚整个闻水汀都不能有一丝荤腥。”“昨晚就是全素宴,今晚还是……”玉珠撇撇嘴:“那您就等着吧,六阿哥今晚怕是消停不了了。”“梅花糕依着他便是。”拿捏这个小皮猴,云卿这些年还是有些经验之谈的。她走到门口,瞧着屋外飞雪,“如今御花园的红梅应是正当时,那品种的花蕊香甜,最适合做糕点。你等会命人去采些回来。”“不若还是您亲自去吧。奴婢辨不清红梅的品种,去年带人去采摘的那些,味道都不对,做出来的糕点六阿哥只吃了几口。”玉珠回忆道。这事,云卿也是有印象。胤祾当年早产,起初那两年,云卿都是拿灵泉喂养他。故而,头脑聪慧,身子骨强健,口味也比一般孩子刁钻许多。“这会……”云卿略有迟疑,担心会撞见不想见的人。“奴婢听说,如今临近年关,这两日周边各国前来朝拜,万岁爷应是忙碌得很。”玉珠明白她的顾虑,也关切她一直在屋里闷着,总想劝云卿多出去散散心。“罢了,你去拿把伞来。”心疼小皮猴读了一整日书,晚上吃不到可口的饭菜,也头疼他又各种同她闹腾,云卿终究是答应下来。“哎!奴婢这就是去拿。”玉珠欢喜极了。主子这几年出闻水汀的次数,屈指可数。即便是逢年过节,也是称病,闭门不出。故而每次云卿要出门,玉珠连带着整个闻水汀上下,都跟着高兴。而后窦嬷嬷也放下手里活计,乐呵呵走过来,给云卿拿来厚实的狐裘。云卿瞧了眼,“换一件吧。”很熟悉的花色,是那年冬猎时,那个男人亲手为她射杀的皮毛,当时他胳膊还因此受到抓伤。当时有多浓情蜜意,如今便有多情灰意凉。“老奴该死。”窦嬷嬷瞧着云卿的脸色不对,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办错了事。赶忙从新换来一件,宜嫔前几日刚送过来的,而后与玉珠一同服侍着云卿,前往御花园。御花园里,白雪皑皑,红梅盛放,美不胜收。呼吸着清冽怡人的空气,云卿整个人仿佛都被洗礼了一遍。“娘娘还是多出来走走的好,对身心都大有裨益。”察觉云卿神色轻快很多,玉珠与窦嬷嬷争相劝慰道。“再说吧。”云卿淡淡地应道。采摘完红梅,主仆三人往回走。路过千鲤池时,脚步皆是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