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难道也和他们一样,是来打太平城主意的世族?但哪家世族子弟身边会有妖鬼随侍?而且离她最近的那个,气势颇为惊人,瞧着也不像是寻常仆从。“我哥说话就这样,你别往心里去,我叫申屠世英,他叫申屠世彦,不知妹妹是哪家贵女?”琉玉对上申屠世英带着三分客套笑意的面庞,却挪开视线看向不远处喘着粗气的山魈。她勾勾手,示意鬼女将山魈手里的弓拿过来。鬼女一把夺过,小跑着送到琉玉面前。弓身在琉玉手中翻转,少女垂眸试了试弓弦。“如公子所言,不过是说出来都无人听过的破落户罢了,在坐拥边境六城的申屠家面前,不值一提。”申屠世英仔细瞧着少女的面孔。这的确是一张极其陌生的脸。可观她不卑不亢的姿态,让人极难相信这名世族少女真的只是落魄门户出身。“阁下抬举,和仙都玉京那些大族比起来,我们申屠家也不过是无名之辈。”口中说着谦词,但申屠世英的眉宇间也藏着几分居高临下的自矜。这妖鬼长城以南的边境,的确数他们申屠家雄踞一方,势力最大。“今日是我哥冒犯在先,还好你不计较,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先走——”“别急呀。”琉玉面上徐徐绽开一个笑意。“申屠公子如此好心提点我世族的规矩,在下感激不尽,欲赠回礼,还望申屠公子不要嫌弃。”申屠世英有种不太好的预感。申屠世彦还没察觉到琉玉的阴阳怪气,肃然道:“小姐客气,在下不过是实在看不过眼——”“方才见二位射了百余支箭也未能射中一支,不如就将我们射下来的萤虫赠给申屠公子吧。”此话一处,哪怕是最迟钝的申屠世彦也觉察到了琉玉的恶意。申屠氏驻扎妖鬼长城,家主担的是作为抵御妖鬼的第一道关卡的重任,自然满门皆是兵道修者。兵道修者,最忌讳的莫过于武道上输给别人。所以他们方才路过此处,才会在这家铺子耽搁许久,无非是起了胜负欲,一心想要做第一个射中萤虫的人。只可惜耽搁这么久也没射中。可眼前这个少女却大言不惭,要与兵道世族的人一较高下?申屠世英面上浮现一个讥笑:“这可真是一份厚礼,不过,可不是那么容易能送出手的,阁下就这么有把握?”琉玉笑眼弯弯:“申屠小姐说笑了,这种小事,还用不着我出手。”说着,她就将弓塞到了墨麟的手中。墨麟缓缓对上琉玉的双眼,平淡的眸光中略带两分不解。她以为她如此胸有成竹,是要自己上呢。琉玉更加不解。他们妖鬼的面子,当然要靠自己找回来,难不成靠她?“……你觉得我会吗?”琉玉偏头不敢置信地瞪着他。你怎么可能不会?前世他闯入仙都玉京,独身硬战仙都十二将的时候,她亲眼看到他随手拾起落在地上的弓弩挽弓而射。可她又转念一想。也对哦。他有无量鬼火,也有呼名治鬼的鬼律,的确不需要会射艺啊。琉玉面上云淡风轻,心底却生出几分苦恼。她自己上……倒也不是不行,只不过她的射艺跟这对申屠兄妹也就半斤八两,着实没有必胜的把握。正当琉玉准备硬着头皮上的时候,墨麟忽而开口:“教我试试。”……你开玩笑吧?申屠兄妹闻言也眸含讶异之色。现在现学?什么水平,这么大的口气?两人都颇觉荒谬,然而当那妖鬼挽弓瞄准之时,他们仍生出了几分不妙的预感——他真的会。倏然离弦的箭矢飞驰如流星,竟比那些萤虫速度更快,众人视线紧追着那道流光,穿过萤群时呼吸一滞。没中。琉玉倒没觉得太失望,反而因墨麟的射艺而惊异。“你这不是会吗?什么时候学的?你学这个做什么?”墨麟垂眸搭弦。掠过脑海的画面是花灯下的一众少年少女。金裳华服的少女懒懒倚在一旁,指着其中的某一件法器随口道:——我要这个,彰华,替我射下来。如玉如璋的少年温然一笑,仿佛对她的所有要求都无有不从。“会,但不够准。”墨麟抬眸凝视前方,平日冷淡散漫的目光在此时锐利如刀。“看出方才我偏在何处了吗?”琉玉回过神来:“你的肩膀和手臂太紧了,力道太大,反而会让箭矢不够准。”“好。”又一支箭矢倏然而出。而这一次,几乎是擦着萤虫的尾巴过去的。申屠兄妹两人的脸色变了。第三支。第四支。站在铺子前的两人一个指点,一个挽弓,每一箭都射得兄妹二人心惊肉跳。完蛋了。就不该跟他们起冲突的。若真是被一个妖鬼在大庭广众之下胜过,他们申屠家简直颜面扫地。这少女——究竟是从哪家冒出来的?第二十箭发出了与之前全然不同的声响。守在摊边的月娘张圆了嘴,第一个喊:“射中了!他射中萤虫了!”围观群众也是一片喧哗。“真中了。”“申屠家的人都没射中的萤虫,被一个妖鬼射中了。”“这可真是……”“嘘——别被申屠小姐听见!”山魈和鬼女才不管旁边申屠兄妹是什么脸色,两人蹦蹦跳跳,只差敲锣打鼓在申屠兄妹面前炫耀。还嫌他们碰过的弓脏。水平不怎么样,事倒挺多!琉玉拔下了那只箭矢,那一箭其实并没有射穿萤虫,只不过射中了它一边的翅膀。但就连摊主也承认射中了,他们自然赢得货真价实。琉玉将那支箭矢在指尖嚣张地转了一圈,笑眼弯弯道:“里面的天阶法器,申屠公子自己随意挑选一样就行,我只带走这支箭就够了。”这可是让申屠家颜面扫地的一箭呢。“——站住。”申屠世英叫住了欲离开此地的琉玉,脸色难看。“阁下赠了如此大礼,却不肯留个姓名?”琉玉等的就是她这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