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的微光,顺着少师府后罩房那扇半开的雕花木窗,静悄悄地淌了进来。
窗台上那只粗瓷大碗早已空了,底下只剩两片没喝尽的青绿葱花,在微凝的油脂里泛着淡淡的白光。案几上的火盆里,昨夜被短刃斩断的墨线与几枚纸屑早已化作了灰烬,冷风一卷,便悄无声息地散在青砖缝隙里。
李若曦离开时带上了房门,但屋子里还隐隐残存着她发间那股极淡的桂花清香,以及那碗阳春面在灶火间蒸腾出的温热烟火气。
顾长安坐在靠背椅上,没有睡。
他手里攥着一截刚刚解下的硬木信筒。信筒只有拇指粗细,外壁裹着一层薄薄的鹿皮,皮子缝线处嵌着极硬的蜡丸,上面的火漆印是一朵粗粝的三瓣雪莲——那是北周云州边军专用的暗记,极密,极偏,连大唐兵部的驿马都绝摸不到这条路。
送信的青雀在房梁上缩着脑袋,羽毛尖上还凝着三千里外北境的严霜,在暖炉的余温里一点点融化成浑浊的水珠,啪嗒一声,砸在地上。
顾长安挑开蜡丸,取出了里面那卷薄如蝉翼的硬桑皮纸。
字迹不是工整的簪花小楷,更不是官面上的馆阁体,而是用削尖的硬木棍蘸着墨汁硬生生刮上去的,横平竖直间全是带着棱角的倒刺,甚至有两笔因为天寒地冻墨汁凝固,在纸面上拖出了毛糙的白痕。
满纸上下,不过寥寥两行字,粗暴、直接,却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雪粒子腥气:
“勿念,暂时别来了。”
“十六州接防乱成一锅粥,本姑娘一天换三个大营,屁股都没坐热过。慕容家那只雪貂整日带着亲兵在营门外晃荡,跟个甩不掉的苍蝇似的,讨厌死了!你那点三脚猫的轻功身法,真当北地的大萨满和神射手都是瞎子?大老远跑过来若是被逮着,本姑娘还得提剑替你擦屁股。老老实实在长安陪你那金枝玉叶喝粥下棋,等开春了,本姑娘自会去京城找你算账!”
信纸的右下角,没有署名,只用指甲狠狠划了一道极深的小印子,像是某种气急败坏的示威,又像是一道怕被人看穿的锁扣。
顾长安低头看着那几行字,嘴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
字里行间那股咬牙切齿的飒爽劲儿,几乎能让人一眼看到演武场避风处那个双手抱胸、一身绯红劲装的少女。
她写得凶神恶煞,可顾长安心里却比谁都清楚。
沈萧渔这是在护着他。
辽东靖王手握重兵,是沈家眼下在北周新政中唯一不可动摇的藩篱。慕容恪赖在云州不走,一双眼睛早就死死盯住了沈家的一举一动。他顾长安若是在这个时候御剑北上、潜入军帐,哪怕只漏出一丝风声,沈家背上通敌大唐的罪名是小,北周刚刚压平的十六州骄兵,立刻就会被慕容家挑唆生变。
“暂时别来……”
顾长安将那张桑皮纸在指尖轻轻揉捻,纸面上仿佛还留着北地演武场上刺骨的冰碴子味道。他抬手将信纸凑到火盆边上,火苗舔上纸角,腾起一缕幽蓝的焰光,转瞬化为了飞灰。
“开春么……”
顾长安低声自语,抬起漆黑的眼眸,望向窗外阴沉欲雪的天空。
从秋到冬,不过短短两个月。
可这两个月里的天地,却走得比过去的两年还要沉重。
——
长安城正式入冬的那一天,天空压着铅灰色的云,冷得像一口生了铜锈的铁锅。
这一天,盘踞在长安城二十多年的两尊庞然大物,终于动了。
卯时三刻,明德门外。
没有鼓乐喧天的仪仗,没有百官跪送的盛景,甚至连平日里在城门外摆摊卖热饦饦的小贩,都被金吾卫清得干干净净。整座南门外长达三里的官道上,只有两队披坚执锐的玄甲重骑,静默地立在呼啸的穿堂风里,马鼻中喷出的白气瞬间凝成冰渣。
魏王李钧披着一领洗得发白的旧青缎大氅,腰间没有佩戴象征亲王尊荣的七宝佩刀,只挂着一柄随他在北境厮杀过二十载的生铁马刀。
刀鞘上的鲨鱼皮已经磨得光秃秃的,露出了底下的白木。
在他身侧,那杆重达八十斤、在长安城演武场兵器架上睡了二十余年的精钢马槊,此刻正斜斜插在战马的得胜钩上。槊刃上泛着森冷的乌光,没有一丝锈迹。
齐王李渊的马车停在后头。
那是一辆再普通不过的双辕青布马车,车厢四角连半个王府的铜徽都没有镶嵌。二十多年里密密麻麻记录着天下粮道、私税、暗账的底簿,已经在前几日的那场大火里化作了飞灰;今日带出京城的,除了一匣子朝廷拨给北境将士冬衣的勘合底簿,就只剩下韦妃亲手缝制的几套厚棉袄。
两位曾在大唐朝堂翻云覆雨、将储位之争拖入泥潭二十余年的皇室亲王,此刻并辔立在灞桥边上。
李钧勒住缰绳,忽然转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座隐没在晨雾与灰霾中的巍峨城垣。
太极殿的金顶在阴云下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尖锐轮廓,像是一根深深扎进土里的倒刺。甘露殿后苑那座围炉烤羊肉的小铜鼎仿佛还冒着热气,李彻那双泛红带泪、在病痛与权力深处挣扎的老眼,仿佛依然在隔着重重宫墙望着他们。
“老二。”李钧的声音被刀子一样的北风刮得有些沙哑。
“嗯。”齐王掀开车帘,露出一张苍白而沉静的脸。
“在长安这口染缸里滚了二十年,临了临了,竟然是这么个走法。”李钧拍了拍战马温热的脖颈,自嘲地笑了一声,“当年在太极殿上,咱们争得多凶啊。你算你的账,我握我的兵,都觉得自己能把天捅个窟窿出来。结果呢?”
李渊静静地看着远处的灰墙,眼底没有怨怼,也没有波澜,只有一股看透了棋局的疲惫与释然:
“结果,咱们都是别人手里的刀。能把刀带去边关砍外敌,总好过烂在这深宫大院里,当了别人的垫脚石。”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城门内侧幽深阴暗的门洞,那里,隐隐立着一道穿着浅色长衫的清瘦身影。
隔得太远,看不清面容。
但李渊知道那是谁。
那个少年没有上前送行,甚至没有踏出城门半步,他就只是静静地站在朱雀大街的阴影深处,像是一根早已立在风雪里的界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