业余打在朱雀大街宽阔的青石面上,溅起一层白茫茫的水汽。
从永兴坊脱身并不算难。
裴澈即便再精通律法、再执拗如铁石,在听到“李泰私印”四个字的时候,握着佩剑的手指终究是松了半寸。在大唐,一位亲王世子卷入军粮大案,性质便从寻常的刑名贪腐,直接上升到了宗正寺与皇室内闱的谋逆大案。
这个罪名太大,大到连裴澈这样背靠关东世家的少壮派,也不敢在没有政事堂手谕的情况下,在泥地里当场对当朝太子少师搜身。
但风暴并没有停下,反而在更深的暗流里急速发酵。
半个时辰后。胜业坊,魏王府。
昔日车水马龙、门客如云的亲王府第,此刻死寂得如同一座巨大的荒冢。
门房的铜环落了锁,门前两座丈许高的汉白玉石狮子被雨水冲得惨白。顾长安没有走正门,带着顾安年,踩着后巷一处坍塌的矮墙,直接翻进了魏王府的后园。
王府里的护卫早在大军离京时被抽调一空,剩下的几个老仆缩在下房里烤火,连巡夜的灯笼都没点。
唯独王府宗祠的大殿里,透出一线惨淡的白光。
顾长安推开沉重的朱漆殿门。
一股浓烈的线香与陈年松柏木的气味扑面而来。成百上千尊李氏先祖的神主牌位层层叠叠码放在高阶之上,黑底金字,在昏暗的油灯下闪着幽冷的光。
神案前,跪着一个单薄的人影。
魏王世子,李泰。
他只穿了一身素白色的中单内衫,头发散乱地披在肩头。在他膝盖前方的青砖地面上,赫然放着一柄带着斑斑血迹的马鞭——正是五天前魏王李钧亲手抽在他背上的那杆家法。
听到脚步声,李泰没有回头,只是端起面前的一盏冷酒,仰脖倒进喉咙里,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门外的暗哨,你们杀干净了?”李泰抹掉嘴角的酒渍,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顾长安走到他身侧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大理寺的暗桩撤了,换成了刑部的快班。明天早朝第一本折子,就是弹劾你克扣陕州浮桥军粮、逼死架阁库管库老孙。”
李泰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冰冷的祠堂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厉。
“他们动作真快啊。”李泰低下头,看着自己骨节发青的双手,“我父王带兵出关才几天?五天,还是六天?五万亲军拆了,十九年的账本烧了,连我这个当儿子的都被按在长安当了人质。他们还是不放心,非要把这口谋逆的棺材钉死在我们李家脑袋上。”
“少在这儿哭丧。”顾安年忍不住沉声斥道,“陕州浮桥的抽厘过所,为什么会盖着你的私印?老孙嘴里的烂纸,你怎么解释?!”
李泰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转过头,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顾长安兄弟二人:“私印?我李泰长这么大,连长安城都没出去过两回!我平日里除了斗鸡走狗、在平康坊跟人抢粉头,我连陕州浮桥往哪边开都不知道!我怎么会去盖那个印?!”
顾长安没有动怒。他从怀里摸出那团包裹在布帕里的残纸,甩在李泰面前的青砖上。
纸团滚落,露出那枚朱红色的残印。
李泰盯着那枚印记,瞳孔剧烈收缩,整个人像是被雷电击中一般,猛然僵在原地。
他的手开始发抖,指甲在青砖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想起来了?”顾长安的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
“是……是半年前。”李泰的牙齿打起战来,额头上渗出豆大的冷汗,“半年前在曲江池的画舫上,工部侍郎的侄子崔七请吃酒。我喝得烂醉,崔七说他在江南运了几船上好的雨前龙井,想要借王府的官船通关免税,事成之后分我三千贯脂粉钱……他拿了一张空白的过所,求我用私印盖个押……”
“蠢货!”顾安年气得面色铁青,“亲王世子的私印,能随便盖在空白过所上?!”
“我当时以为只是几船茶叶!”李泰嘶声裂肺地吼道,眼泪混着冷汗淌了一脸,“他们拿去改了抬头!他们把茶叶改成了解运军粮!他们半年前就算准了会有今天!半年前他们就在给我父王挖坑了!”
祠堂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有灵位前的铜油灯发出一声极细微的爆裂声。
顾长安站在巨大的阴影里,目光掠过那些历代大唐先王的牌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