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父亲不是在骗她。那位威震天下的北周人屠,真的做得出为了女儿抗旨不遵的疯事。
但是。
她骨子里流淌着的,是沈家那种宁折不弯的血液!
十八岁的她,骄傲到了极点,也狂妄到了极点。她凭什么要像个待宰的羔羊一样,在深闺里等着别人来决定她的命运?又凭什么要让父亲为了她,去背上乱臣贼子的骂名?
“我的命,只能由我自己的剑来定!”
那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
她踹开了大将军府的酒窖,抱着一坛最烈的烧刀子,一口气灌了下去。那辛辣的酒液像是一团火,从喉咙一直烧到了胃里。
她提着惊鸿剑,趁着酒劲,抢了马厩里最好的一匹汗血宝马。
没有带丫鬟,没有带细软。
就那么一袭红衣,撞破了天启城的城门,一头扎进了那漫天的大雪之中。
那一刻,她觉得风都是自由的。
仗剑江湖。
这四个字听起来多么潇洒快意。
她一路向南。
她走过黄沙漫天的戈壁,看过大漠孤烟直的壮景;她也踏入过大唐的烟雨江南,听过乌篷船上吴侬软语的小曲。
她喝过最烈的酒,吃过最糙的肉。
遇到那些强抢民女的山匪,遇到那些仗势欺人的恶霸,她从来不讲道理,惊鸿剑出鞘,直接削了对方的脑袋。
在那个时候的沈萧渔眼里,这天下很大,但也很简单。
世人贪婪、虚伪、好色。那些所谓的青年才俊,无论是北周的皇子,还是大唐的世家公子,只要看到她的脸,那眼神里便会不可抑制地流露出令人作呕的贪婪与垂涎。
她觉得这世间的男人都一样。
只要她的剑足够快,只要她足够美,这天下,便没有人能挡得住她。
直到。
她遇见了那个穿着洗得白的青衫、总是挂着一副没骨头般慵懒笑容的混蛋。
顾长安。
初见他时,他算什么?不过是个临安府里名声扫地的商贾纨绔。论家世,给她提鞋都不配;论武功,那时候的他,身上连一丝真气都没有,弱得简直像只随手就能捏死的蚂蚁。
可是。
就是这个弱不禁风的书生,在面对她这足以倾覆天下的容貌时,那双深邃的桃花眼里,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贪婪与痴迷!
他看她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麻烦精,看一个吃得多、脾气差的野丫头!
他不仅不讨好她,反而天天变着法地损她。她多吃了一块红烧肉,他要骂;她把院子里的石桌劈坏了,他要骂。
从小到大,没有人敢这么对她!
起初,她是愤怒的,是极其不服气的。
我沈萧渔倾国倾城,武功盖世!不比那个成天哭哭啼啼的李若曦差半点!凭什么你能对李若曦那么温柔,对我却像防贼一样?
那种可怕的胜负欲和嫉妒心,像是一条毒蛇,日日夜夜地啃噬着她高傲的心脏。
她想不通,她真的想不通。
大唐的才子、北周的太子,哪一个不是对她百依百顺,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她?
这个顾长安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竟然能对她这般视若无睹,把持得如此之好?
她拼命地想要证明自己,她穿着最惹眼的红裙在他面前晃悠,她故意去挑衅他。她就是想要撕开他那张永远云淡风轻的面具,想要看到他在她面前失去理智、像其他男人一样露出那种痴迷的眼神。
可是。
一次都没有。
他永远是那种进退有度、看似轻佻实则守着绝对底线的模样。他会给她做最好吃的叫花鸡,会在她惹祸后不动声色地替她摆平麻烦,但他就是不肯跨过那条名为“情爱”的红线。
后来。
在落凤坡的那场血雨腥风里,在冰窖里那场惨烈的生死剥离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