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志远久久未语,显然是心中有鬼,被噎住了。
想到之后还有用得到他的地方,现在不宜把关系弄得太僵,苏时青主动开口转移话题:“你来这儿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越过常志远走到自己的草鞋旁边,背对着他半蹲下来穿鞋。
常志远跟上她,视线落在她乌黑的发顶,敏锐察觉到她对自己的态度跟以往有些不同,可具体哪儿不同又说不上来,指尖扣了扣掌心,有心想追问两句,又怕说多错多,反倒露馅。
为了找她,他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要是再耽搁下去,万一被人撞见他们单独在一起,那可就不妙了。
犹豫半晌,他索性顺着她的话往下道:“小青,你听说了吗?镇上小学要再招一名老师。”
听到这个答案,苏时青一点儿都不意外,书中他这个时间点也来找过她,说的也是这件事。
老师?
苏时青长睫一动,那可是乡下为数不多的工作岗位。
只是可惜,农村的公办教师名额稀少,且大多都是从城里分配下来的,像他们这种农村户口,顶多只能做民办教师。
别看同样都是老师,在同一所学校教同一批学生,但二者之间的差距可大了去了。
前者是正儿八经的国家干部,吃商品粮,享受完整福利待遇。
而后者虽然挂了个老师的名头,实则还是生产大队队员,无编制,每个月的报酬以相应工分和少量国家补贴为主,到手的钱票连自己都养不活,教书之余,还需要跟普通队员一样下地干活。
这年头教学条件艰苦,教室四面漏风,教学用具缺失,学生水平层次不齐,一师多用是常态,经常需要熬夜备不同年级的课程,还要走远路四处家访,给家长做思想工作。
乡下人家日子拮据,这几年又有不少文化人遭了殃,很多长辈都觉得读书不当饭吃,宁愿叫孩子留在家里割草挣工分。
老师一趟趟跑,也未必能劝动几户。
日子苦,压力大,老师不是那么好当的。
不过再怎么样,当老师也比一年四季都要下地风吹日晒地讨生活轻松。
而且民办教师可以争取转为公办,虽然名额极少,竞争激烈,但是至少有跳出农村生活圈的希望,这也是常志远不想继续干记分员,想去当老师的原因。
有盼头的事情,谁都眼红。
苏时青也不例外,但是她有自知之明,书中常志远这个心机男都没能得到这个名额,她没门路没背景,就更别想了。
她默默垂下眼,继续穿鞋,嘴上回道:“没听说过,怎么了?”
从水渠那边沿着田埂走过来,脚底板不可避免地沾了些许泥土和草屑,苏时青揪了几片草叶子刮干净,然后才把脚往草鞋里套。
大拇指扣进前面的鞋鼻子里,拉过两边的细长绑带在脚踝上绕两圈再绑紧。
她这双草鞋穿了有一段时间了,早已磨得起毛,粗糙的草边蹭过皮肤,有些微微发疼,可不勒紧,走几步就会打滑。
苏时青盯着泛红泛疼的地方,心情烦躁。
她在后世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不同款式的鞋子塞满了整面墙的鞋柜,各种奢牌换着穿。
可现在呢,她连双布鞋都穿不起。
“小青,你觉得我去当老师怎么样?”
耳边传来常志远的询问,打断了她的伤春悲秋,苏时青蹙眉,不耐烦地随口应了一声,紧接着便起身往村子的方向走。
托某位不知名雷锋同志的福,她现在能溜回去吃个饭了。
想到这儿,苏时青心情好了一些,胸口也没那么憋屈了。
常志远依旧寸步不离地跟着她,语气里染上了几分自得,“你也觉得我可以?”
可还没雀跃几秒,他话风急转直下,幽幽叹了口气:“只是这份好差事多半要落在秦知青头上,他也是高中生,下乡那么多年,认识的人多,跟丁支书又走得近……”
说到丁支书这个人,常志远刻意加重了语气,余光不住地往苏时青脸上打转。
可惜后者神色平静,仿佛没听懂他的言外之意,更不像之前那样主动接话把活揽下。
就在他怀疑是不是自己说得太隐晦时,苏时青终于出声了,只是说出口的话,差点儿把他气个半死。
“你说的有道理,秦知青确实比你优秀很多,品行端正,干活又是一把好手,很多人都喜欢他。”
她说得认真,每吐出一个字,常志远垂在腿侧的双手就捏紧一分,指尖陷进皮肉里,疼得手臂发颤才勉强忍住五官的扭曲。
秦强军有什么了不起的,他爹就是个城里掏粪的,连带着他身上都有股子臭味。
不过是比旁人早下乡几年,又勾搭上了丁支书的寡妇妹子,就成天在知青点摆架子教训人,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常志远想骂苏时青眼瞎,可偏偏她只是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而且这个蠢货向来是他说什么就信什么,此时竟完全挑不出错来。
他不禁后悔刚才为什么要那么说,这不是自己给自己心上扎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