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战之后的第三夜,雷克萨自己走到了中军帐。
营里已经熄了火,只有巡夜的哨兵提着灯,一盏一盏地在帐子间挪。山下的风比山上暖一点,可也暖不到哪儿去。
他左臂吊在胸前,用右手掀的帘。帘子掀起一半,被风扯回去,他又掀了一次,骂了一句。
林昊正在案前看舆图,抬头看了他一眼。
雷克萨这几日瘦了一圈,甲胄穿不上,只裹着一件厚袍子,左袖空着,用布带吊在颈上。走这几步路,额上已经见了汗。
医帐的人怎么放你出来的。
我自己的腿,还用谁放。雷克萨走进来,一屁股坐在毡子上,扯得伤口一抽,脸上过了一下,没吭声。
帐里烧着一盆炭。林昊把案上的酒壶推过去:喝一口?
莉娅说了,不能喝。
那就别喝。
雷克萨盯着那壶酒看了一会儿,到底还是伸手倒了一碗,仰头灌下去,喝完把碗往地上一放。
老大,这一仗,是我没打好。
我让你去的。
我冲得太前。雷克萨道,我要是稳一稳,不扛那副云梯,弟兄们也不至于跟着往上涌。三百多号人,换回来一块砖。
林昊没接话。
帐外的风刮着,把炭火吹得一明一暗。
老大,我今日在城下,看见他了。
看见什么?
看见他站在箭楼上,一箭一箭地射;射完了,还抬手让人把城下的尸首收回去。雷克萨道,他射了我一箭,还给我留了收尸的工夫。这老小子,是条汉子。
林昊看着他:你恨他?
雷克萨道,可我也服他。
那就对了。林昊道,能让敌人服的人,才值得咱们花这么大力气去打。
城下的弟兄,抬回来一百八十多个。雷克萨低下头,有个才十七,跟着我从石城来的。箭头扎在眼窝里,抬下来的时候还喘气,到了医帐就不喘了。
叫什么?
周小六。雷克萨道,他娘在石城编草席。他跟我说过,等打完了仗,要给他娘买一副铜簪子。
林昊沉默了一会儿。
抚恤从厚。他说,按新军的章程,一分不少。再加一副铜簪子。
老大——
我出。林昊道。
雷克萨没再说话,那只右手在膝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塞德里克那老小子,他咬着牙,一箭射得真准。
七阶巅峰。林昊道,混乱之地数一数二的好手。
那也不该让他站在箭楼上,一箭一箭地点人。雷克萨道,老大,硬爬不行。给我半个月,我带人围。围到他粮尽,围到他军心散,我不信他不出来。
林昊摇了摇头。
围不死。
怎么围不死?雷克萨急了,两三万张嘴在城里,他那点存粮,能吃到几时?
一年半。林昊道。
雷克萨愣住。
格里芬算过。林昊道,他囤的粮,够两万人吃一年半。商道还在他自己手里,帝国那边还能给他递东西。你围他一年,他自己不乱,咱们三万人先耗在山上。
雷克萨不说话了。
还有一层。林昊道,你说围到他军心散——他的军心散不了。
为什么?
因为他把兵当兄弟养。林昊把舆图往旁边推开一点,你想,一个兵,跟领主吃一样的饭,穿一样的衣;伤了,领主把马让给他;死了,领主给他家送三年粮。这样的兵,会反他吗?
雷克萨皱着眉。
不会。他自己答了,不会反。
林昊道,他治下的百姓苦,可他的兵不苦。百姓怨他,兵替他压着。咱们围城,最先饿着的是百姓,兵还有得吃。等百姓饿死了,兵也不会开城门——他们只会更恨咱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