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长姐多虑了。”
梁昼移开视线,负手望向窗外竹影,清冷自持得近乎残忍,“江南裴氏欲借联姻吞并梁氏,以扫清朝中阻碍,唯有我即刻成亲方能破局。李家乃八品下的寒微农官,并不牵扯朝中新旧两党利益,与他的女儿完婚,再合适不过。”
“仅此而已。”
……
“回来了?”
病榻上的老父显是等候多时,特意屏退小女与幼子,朝长女招招手,“你带去的东西,梁家可有收下?”
“当然。”
李濯枝哼着小曲儿,自信一笑。
“那便是那孩子也有意。”李介山满意颔首,“你呢,印象如何?”
李濯枝回想那座入画般幽静雅致的别院,张开双臂比划了一番:“很大,很好看。”
李介山瞪了她一眼:“谁问你宅子?爹是说,你对梁二的印象如何?”
“哦。”李濯枝的手拐了个弯,举过头顶比了比,“很高,很好看。”
李介山一见她扑闪的眼睫,便知有戏,遂试探着问:“既如此,你想和梁二一起过日子吗?”
“嗯?”李濯枝眨了眨眼睛,忽而大惊失色,“我不去做长工。”
“不是做工!”
“我也不卖身为婢。”
“………………”
李介山忍了又忍,终是没忍住握住拄杖,轻轻敲了下那颗不开窍的榆木脑袋。
“爹的意思是,”病体沉疴的虚弱男人轻吁一口气,郑重而耐心地询问,“爹做主允了你与梁二的婚事,你可愿意?”
“噗……咳咳!”
李濯枝猝不及防一口茶呛住,咳得面红耳赤。
……
说起来,是近十年前的事了。
那时北境动乱不断,匪寇横行。
李介山曾于游宦途中救下一名落难的贵人,倾其所有为他养伤。贵人器宇轩昂,龙章凤姿,离开前与他叙了庚齿,又留下信物,誓报此恩。
李介山是个本分人,救人本就不图回报,很快便将此事抛之脑后。
直至公卿南渡,兰溪村上游的那座避暑别院迎来了新主人,李介山方知自己所救之人竟是名满天下的梁氏家主——龙图阁学士,颍川侯梁行简。
梁家似乎想起了这桩旧事,自月初起,便数次派人下帖拜访,有意与李家结亲。
一开始,李介山颇有顾虑,几番婉拒。
毕竟,那可是煊赫一时的颍川侯府,即便南渡后处境伤了元气,也不是他们这等微末农官能够攀附的。
更何况,高门妇并不好当。
然为人父母者,计深而虑远,又怎会不为儿女的将来忧心?
农官位卑言轻,本就无甚擢升空间,阿枝身为女子,又是那样直率的性格,更是难上加难。
等到将来天下仓廪殷实后,鸟尽弓藏,农师院不复存在,她又该何去何从呢?
难道要和她的母亲一样,带着满身伤病草草嫁作农妇,如无根浮萍辗转于田亩泥水之间,终此一生吗?
梁氏子名满天下,听闻是个含霜履雪的君子。
渐渐的,李介山便有些动摇。
让女儿自己拿主意吧。
他想:说不定两人就看对眼了呢?
可若明着告诉阿枝,要去相看郎君,她是万万不肯答应的。因而老父不得已寻了个由头,出此下策。
“卯君和阿骓还小,爹管不到那么久远的时候。唯有你已及笄,又如此重情重义,为了照料爹这副残朽之躯,不知婉拒了多少上门求亲之人,断然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李介山抬起变形如枯枝的手掌,轻轻抹去脸上的茶水,徐徐道,“倒不如趁爹尚有一口气,梁氏又主动攀亲,了结你的终身大事。”
“我不嫁人。”
李濯枝毫不迟疑,放下陶杯道,“我离家了,谁来照料爹爹和弟妹?”
“梁家许诺过,你即便嫁入侯府,也可继续入院钻研农事,他们不会干涉阻挠。如此,你既有退路,又有归宿,岂非两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