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看黑煞,又看看红衣娘娘,忽然觉得这顿饭吃到这,已经不是饭了。满桌的菜不知何时已经凉透了,肉汤凝成白花花的油皮,酒壶也散尽了最后一丝温气。
这局面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弓弦。
再使一分力,就要断。
红衣娘娘的杀意实实在在,像从骨子里长出来的。可李镇清楚,她方才还说,自己为了逃出来拼尽了全部修为。此刻的凌厉,有几分是真,几分是撑出来的虚架子?他看不透。或许连她自己也说不清。
可他知道,黑煞一定也看出来了。
黑煞慢慢站起身。
“这饭,吃得差不多了。”
他说。
他的身形在昏暗中拔高了几分,像一道投在墙上的影。
“小姑娘的脾气,和她的衣裳一样,红得厉害。”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
他没有回头,声音轻飘飘地传过来
“李镇,你欠我的那顿酒,下次记得换家馆子。”
门开了,风夹着雨灌进来,吹得满桌狼藉的碗筷一阵乱响。
黑煞跨出去,身影没入巷中的黑暗,眨眼就不见了。
屋里又剩两个人。
红衣娘娘还坐在那里,盯着门口的方向,像是要用目光把那片黑戳穿。
过了好久,她才慢慢转过来,看向李镇。
那双眼中的冷意一点一点褪去,重新露出底下那层脆弱的底色。像冰面裂了,露出下面深不可测的水。
“额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她小声说。
李镇摇头。
他拿起桌上的酒壶,晃了晃,里面还有几滴。
他也不管凉了没有,仰头往嘴里一倒。
那酒又苦又冷。
“吃饭。”他说。
黑煞走得极干脆,像一滴墨落入夜雨里,连个水花都没有。
李镇还坐在那里,身子没动,脑子却像被人敲了一记闷钟,嗡嗡作响。
红衣娘娘那句话像一根针,顺着他耳朵钻进来,一寸寸往心口里扎。
你一个碎纸皮子,也配插话?
碎纸皮子。
纸人。
李镇缓缓放下手中的酒壶。
瓷底磕在木桌上,出一声极轻微的响,像某种东西在心底裂了。
他以前从未往这上面想过,只觉得黑煞古怪,能力诡异,且与他生得一模一样。
可若那副皮囊真是纸糊的,那一切便另当别论了。
纸人不是人。
纸人意味着,黑煞根本就不是李长福的孙子。
可若他不是李长福的孙子,那他为什么长着这张脸?
这张和自己一般无二的脸,眉眼到额角那道浅疤,都像同一个模子里脱出来的。
一个纸人能复刻得如此精确,那必定有人画过、折过、炼过,用极深的心思与极重的手段,将它打造成了一面活生生的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