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见龙没来,只遣了个管事的,带着高家裁缝铺的几位老师傅候着。
那些箱子里全是女装,春衫、夏裙、秋袄、冬氅,四季衣衫俱全,面料都是极好的,或素雅或明艳,各色各样,铺开之后几乎将整间偏厅都染成了七彩。
红衣娘娘站在那堆衣裳中间,眼睛睁得溜圆。
“他送你这么多衣裳做什么?”
李镇抱臂倚在门边。
红衣娘娘伸手摸摸这件,又拎起那件,嘴里啧啧有声
“这料子不咋样,跟额以前的云光锦比,差远咧。
不过样式怪新奇的,额没见过。”
管事陪着笑,说高先生交代了,姑娘初来乍到,怕她没有换洗衣物,便自作主张置办了些。
若有不合适的,只管拿去铺子里改。
李镇心想高见龙这心思倒细,怕是昨日远远见着庄园里进了个红衣女子,今早就上赶着张罗了。
这感情上的事,高见龙比谁都热络。
红衣娘娘最后挑了一件。
是一条月白色的长裙,料子柔软,剪裁极简。
她拿着衣裳回房去换,半个时辰后才出来。
出来时,李镇正坐在院中树下喝茶,抬头一看,茶盏悬在唇边,半天没放下。
她换上了那身长裙。
裙子极素,没有任何绣纹装饰,下摆只到脚踝,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脚腕。
她把头也扎了起来,一根简单的木簪别不住那么长的,便用一根淡蓝色的带束了个高马尾,尾垂至腰际,被风轻轻撩动。
整个人清清爽爽,与昨日那阴气森森的模样判若两人。
可那双眼还是黑的,黑得极深,深得能把人的魂儿吸进去。
“咋样?”她抬起双臂转了一圈,裙摆扬起,露出底下踩着的一双旧绣鞋。
李镇放下茶盏,认真打量了她两眼,点点头
“好看。”
红衣娘娘咧嘴一笑,那笑容明媚得过分,满院的花都黯然。
“额也觉得。”
两人在花厅吃完早饭,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
红衣娘娘坐在廊下,双腿悬在栏外,晃来晃去,眼睛四处乱看,从瓦当看到花木,从花木看到游廊,满脸都是新奇。
“这方小天地,灵气不咋样,生气也薄。”
她说,
“跟白玉京比,差到天边去咧。跟地变天,更是没法比。”
李镇端着茶看她
“那你还看个没完。”
“灵气是不行,可这地方怪有意思的。”
她偏过头,目光晶亮,
“额以前在红衣沼泽,天天就是那些花啊草啊,几百几千年都不带变样的。
后来去了白玉京,那些仙府宫阙冷冰冰的,没点人气。
这里不一样,到处都活泛,有烟火味。”
她跳下栏杆,走到李镇面前,仰起脸
“你带额去转一转,好不好?”
李镇看着她。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恳求,几分期待,
像孩子讨要糖果。
他心口忽地一软,也说不上是什么情绪,只觉得这女子与他之间,总有些说不清的牵扯。
两人确曾有过那档子事,可那像一场荒诞的旧梦。
若认真论起来,她于他是救过命的恩人,也是他曾在一夜之间拥有过的人。
“走吧。”
他说。
两人出了庄园,也没叫车,沿着长街慢慢走。
城市极大,人间烟火也极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