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清休澜的灵魂缓慢消散,越来越多的锁链从空中落下。腹部、脖颈、紧接着是肩膀和四肢。
这数十道看似轻巧的锁链从清休澜的识海中消失后,应听声才发现人的灵魂竟然是这样轻——和空气一样。
周围那浓郁到不正常的黑色在缓慢消褪,扶月台重新出现在应听声的视线中。
清休澜就像从前那样,在逐渐化作洁白的细雪,慢慢从应听声的怀中消失。
应听声一动未动,保持着将分景送入清休澜灵魂中的姿势,看不清表情。
清休澜倒是没有一点将死之人的自觉,反而还有闲心深吸了一口夜晚的空气,然后回头看向应听声。
九百年来,他从未如此松快过,几乎都快忘了原来呼吸和和动作是不会痛的。
如今虽已触摸不到实物,清休澜却还是轻轻拥抱住了应听声,在他耳边轻声道,:“谢谢。”
“让你承受这些,是为师不好。”
清休澜很少这么自称,比起师徒这种有距离和规矩的身份,他更像应听声一个靠谱而慈爱的长辈。
“抱歉。”
“你所热爱的修仙一界,终究还是要随我一同沉眠了。”
清休澜最后一句话太轻,尾音几乎融在了风雪中,应听声没有听清。
他只觉得……好冷啊。
下雪了。
第46章
应听声跪坐在扶月台上,任由飞雪落满全身。
直到一阵寒风划过,应听声才觉出冷来,接着迟钝地察觉到了不对。
下……雪了?
可如今分明不是会落雪的季节。
应听声动了动,分景从他手中滑落在地,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低头看去,分景的剑刃干干净净,他也……干干净净的。
但他杀了清休澜。
从此之后,他再游历归来,也不会有人等他了。
“啪。”
应听声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一抹红痕在雪夜中格外明显。
……他现在,该去哪儿呢。
应听声这才发现,整个天机宗,他相熟的人也不过只有沈灵师徒和清休澜——总不能一直赖在人家师徒那儿吧。
想到这儿,他突然觉得清休澜好自私。
怎么可以这么潇洒地转身就走,只给他留下一场雪呢?
清休澜就没有一点留恋吗?
无论是对修仙界,天机宗,亦或者沈灵和……他这个徒弟。
突然地,应听声又想到了强行将清休澜拉入九百年痛苦深渊的李岱,近乎惶恐地想起——清休澜,好像根本不是自愿留在天机宗的。
他是因为那道强行禁锢了他的大阵,迫不得已才留下的。
……所以也许清休澜真的对天机宗没什么留恋,反倒更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
紧接着,他的思绪顺着这个方向飘远,又想到因为灵脉枯竭,天机宗底下的大阵已经停下了。
清休澜此时离开,并不会落得一个魂飞魄散的下场——他还有转世。
应听声原本漆黑得如同清休澜的识海一样的眼眸突然亮了起来,居然忽的就与之前一直理解不了的寻秘阁主南问舟共了情。
或许转世后他不再是“清休澜”,但只要他曾经是“清休澜”这就足够了。
报恩也好,给自己一点“他下辈子活得很好”的慰藉也罢,总归是一点盼头。
至少以后应听声在外奔波游历时,还有个可以追逐的“灯塔”。
一片细小的雪花从高空中飘飘扬扬地落在了应听声的睫毛上,颤了颤,化作温热的水滴从他的脸颊划下,落在他的衣摆上,手上,雪地上。
和证道时一样,应听声又怔怔地落下一滴泪来,嘴角却微微带着笑意。
证道时他将此身爱恨喜怒全都抽离了出来,化为眼泪留在了试炼之境中。
而如今这一滴泪,则是因为他对这片土地,对这片土地上生活着的人……对清休澜,热爱得深沉。
这滴泪落在雪地上时,周围突然开始剧烈颤动起来,连同他的无情道心,也在剧烈震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