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红色的龙炎漩涡在天工锻造坊大厅中央无声地绽开,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漾开一圈温暖的涟漪,旋即收敛。
烛龙当先踏出,赤金龙瞳扫过厅内,依旧带着几分未散的幽冥威严。
她身后,紧跟着的,是焕然一新的赵岩,以及那缕已经淡薄得如同晨雾、仿佛随时会随风散去的李青阳心神虚影。
厅内景象映入眼帘。
数盏镶嵌在墙上的月长石灯散着柔和稳定的光芒,将宽阔的大厅照得透亮。
程墨端坐在主位,一袭永恒法则主宰道袍上的星辰生灭、时空长河仿佛都静止了,唯有深邃的目光望来。
织命静立在他身侧,银眸空灵,指尖无意识般缠绕着一缕几乎看不见的命运蛛丝。
望舒与句芒分坐两旁,前者清冷如旧,周身却隐隐有月华流淌,抚平着空间因幽冥归客带来的些微阴寒;后者眉眼间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欣慰与温柔,目光落在赵岩身上,如同春风拂过新生的树苗。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令人心神安宁的灵植香气,混杂着一丝极淡的、已被净化过的血腥气。
大厅角落,那个被赤心临时打造的、用以安置赵岩肉身的石台上此刻空空如也,只余下些许清理过的痕迹。
“哟,都在呢?等着开庆功宴?”烛龙挑了挑眉,语气恢复了几分惯常的戏谑,但眼神却迅在厅内众人脸上扫过,尤其在看到程墨平静无波的表情和织命指尖那缕蛛丝时,赤金眸底闪过一丝了然。
“赤姨!程伯伯!织命姨!望舒姨!沐春老师!”李青阳的心神虚影激动地呼喊,迫不及待地想要诉说地府与幽冥池的见闻,分享赵岩“死而复生”并获得强大力量的奇迹。
然而,他刚一“开口”,虚影便剧烈地波动、闪烁起来,仿佛风中残烛,光芒迅黯淡,一股源自魂魄深处的、无法抗拒的虚弱与剥离感汹涌而来,将他所有的话语都堵了回去。
他这才惊觉,自己这缕心神,在幽冥之地支撑了太久,目睹了太多出负荷的景象,此刻已是强弩之末,即将溃散回归本体。
“静心,归位。”程墨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如同定海神针。
他抬手,指尖一点微不可察的时空涟漪荡开,轻柔地包裹住李青阳那缕即将溃散的心神,将其引向大厅一侧的静室——李青阳的肉身正躺在那里,由句芒分出的生机道韵小心温养着。
李青阳的心神虚影在时空之力的护送下,如同归巢的倦鸟,毫无抵抗地没入静室门内,消失不见。
大厅里暂时安静下来。
众人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跟随烛龙归来的另一个“主角”身上。
赵岩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套不知从何处得来的、略显宽大的粗布衣衫,赤着双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新生不久的肌肤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小麦色泽,全然不见之前的苍白与死气。
身姿挺拔,虽然依旧是个九岁孩子的骨架,却莫名给人一种历经风霜淬炼后的沉稳感。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双银灰色的眸子深邃平静,偶有一丝冰蓝色的龙焰虚影在眼底掠过,又迅沉入无波古井。
他手中并未持着那柄在幽冥池惊鸿一现的龙纹幽光戟,但周身却隐隐萦绕着一股内敛的、混合了龙魂威严与幽冥寂灭的奇异气息,尽管微弱,却无法忽视。
他先是对着程墨、织命、望舒、句芒,恭敬地、一丝不苟地行了一个大礼,动作有些生疏,却透着自内心的感激与敬重。
然后,他的目光投向句芒,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深深弯下腰“沐春老师……谢谢您。”
句芒走上前,温柔地扶起他,仔细打量着他的气色,指尖在他腕脉处轻轻一触,翠绿的生机道韵流转一圈,脸上终于露出彻底放心的笑容“回来就好。岩岩,你……长大了。”
赵岩点了点头,银灰色的眼眸转向烛龙,又行了一礼“赤姨,大恩不言谢。”
烛龙哼了一声,摆摆手,自顾自走到一旁坐下,拿起桌上一壶早已温好的、散着清冽香气的灵茶,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才舒了口气“少来这套。路是你自己走的,罪是你自己受的,本尊不过是推了你一把,顺便看了场戏。”话虽如此,她眼中那抹满意却是藏不住的。
程墨的目光始终平和地落在赵岩身上,直到此刻,才缓缓开口“回来了。感觉如何?”
赵岩沉默了片刻,似乎在仔细体会身体与灵魂的每一处变化,然后认真回答“很……陌生,但也很充实。身体里好像有使不完的力气,又好像……空落落的。脑子里很清醒,很多以前想不通的事情,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他顿了顿,补充道,“关于仇恨,关于力量,关于……活着。”
“明白便好。”程墨微微颔,示意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坐。有些事,需要你知道。”
赵岩依言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显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专注。
程墨的声音平稳地在大厅中响起,讲述着这三天里,阳间生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