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人站成一排,沉默着,目光冷硬如铁。手按在刀柄上,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煞气。周立:“……”齐仲华:“……”其他两位内阁阁老:“……”六部九卿:“……”张白安看着天,假装自己只是路过。心碎的朱谁懂?陈沛(周立门生)悄咪咪地凑过来,低声问周立:“座师……真的要去劝吗?”他咽了口唾沫,目光扫过那些辽东武将腰间的佩刀,又飞快地收回来。这个阵仗不太好啊……看起来这个气氛不太对。陈沛也是个神人。在白维和周立打得火热的时候带头冲锋,在朝会上上演了“千年杀“,手指攻击了某位官员最脆弱的地方。以及被锦衣卫打了几十大棒都没吭声之后,荣获了“史上最硬气、最有种、最能忍的男人“的名号。周立被重启回内阁后想起了这个弟子,大手一挥把他提到了中央。然而此刻,史上最硬气、最有种、最能忍的男人,在看到这个场面的时候,还是有点犯虚了。不仅他虚,来到这里的六部九卿都虚了。没记错的话,他们不是来劝谏的吗?怎么搞得像来打群架的一样?这合理吗?这正常吗?这符合逻辑吗?所有人都把目光看向了老大——周立。周立:“……”周立只想劝皇帝不要担上暴君的骂名。尽管现在皇帝看起来疯疯癫癫的,但再怎么说都是他的君主。是那个认真听他教学、放手让他改革、从不拖后腿的乖学生。周立平心而论,还是不想让这样的君主背上千古骂名的。朱钦煜抬眸,淡淡的眼神,压迫感却在这瞬间像一座山一样压了过来:“周爱卿,这是有事要告诉朕?”周立后背一紧,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臣周立,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他身后呼啦啦跪倒了一片。朱钦煜冷冷道:“周爱卿是想来劝朕?”“爱卿还是歇了这心思吧,朕不想听。”“陛下……”周立还想说话。朱钦煜已经没了耐心:“同样的话朕不想说第二遍。”“下去!”一声怒喝,帝王盛怒。所有人都跪了下来,“陛下息怒“的呼声此起彼伏。有人额头抵着金砖,声音都在发颤。朱钦煜坐在上首,面色沉得像一潭死水。目光从那群伏着的人身上慢慢压过去,像是要把每一个人都看穿。正巧这时候,第六个仵作被锦衣卫押了过来。是个老头,头发全白了,瘦得像根柴,走路都打晃。是被锦衣卫从城外一个村子里抓来的,据说干了一辈子仵作,七十多了,早就金盆洗手不干了。他被押进来的时候,脚上的草鞋都跑掉了一只,光着的脚踩在金砖上。“草民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朱钦煜坐在上首,手里捏着那串十八子的沉香。珠子被他捻得发亮,指腹泛白,几颗珠子已经被他捻得松动,微微晃着。“验。”帝王只吐了一个字,声音平静得可怕,殿内却瞬间寒如冰窖。那一个字像冰坨子砸下来,砸得所有人后颈一阵发麻。老仵作颤巍巍地爬过去,跪在那具早已僵硬发臭的焦尸旁,伸出那双枯瘦的、布满了老茧的手,一寸一寸地细看。他不说话,只摸索,只闻,只凝神辨骨。从颅骨到颈骨,从锁骨到肋骨,每一处都翻来覆去地查看,手指在焦黑的皮肉上轻轻按压,时而凑近了闻一闻,时而闭着眼凝神思索。在场所有人都全神贯注,屏息敛气地看着这位老仵作。有人不忍心见这个老仵作马上也要血溅三尺,悄悄闭上了眼,已经在心里为这位老人默哀了。一炷香,两炷香……满殿文武连呼吸都不敢重,只有那串十八子的沉香在朱钦煜指间转动的细微声响。一下一下,叩在人心上。终于,老仵作的指尖停在了尸身的颈骨处。他反复按了按那处的骨骼,又凑近了仔细端详,整个人忽然一僵。那截枯瘦的身躯剧烈地颤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仵作缓缓伏倒在地,额头死死抵着金砖,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回、回陛下……此尸……并非死于火中。”朱钦煜捻着沉香的手指,一顿。“说清楚。”老仵作伏在地上,不敢抬头:“颈骨……颈骨是被人生生拧断的,碎裂错位,死前便已气绝……后又遭火焚,毁尸灭迹……”一语落地,满殿死寂。那安静持续了很久很久,久到时间像是凝固了。久到所有人都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太大了,大到整个殿宇都在跟着震。久到周立觉得自己的脊背已经僵成了一块石头。然后,一声极轻的、诡异的笑,从朱钦煜的喉咙里溢了出来。沈小四不想被关着,朱钦煜允许了,甚至派了个小炎子陪他解闷。沈小四想去司礼监,朱钦煜允许了,恢复了他原有的职位。沈小四想去巡查皇庄,朱钦煜也允许了,在里面等了他一晚上,结果等到他被刺的消息。沈小四和张白安的话,朱钦煜一字不落地全听了进去。他也在慢慢改掉这些。尽力控制着那些把沈小四锁在屋子里不准出去、把沈小四身边的人全杀光的阴暗想法。看吧。结果还是这样。朱钦煜觉得无论他怎么改。无论他怎么做。沈小四都不会为他停留。他只会骗他。差一点。就差一点。朱钦煜以为自己能和沈小四白头偕老一辈子。朱钦煜也是真的差点相信沈小四也喜欢自己了。没想到沈小四还是在骗他。这让他这几年的改变就像一场笑话。彻头彻尾的笑话。内心被挖得空落落的,一颗心彻底碎了一片,甚至还透着风。穿堂风从那个破洞里呼呼地灌进来,吹得他五脏六腑都是凉的。朱钦煜闭了闭双眼。这几天彻夜未眠让他脑子有些昏昏沉沉的,太阳穴一跳一跳地胀着疼。内心泛着密密麻麻的疼,像是千万根针同时在扎,扎得他一阵一阵地想吐。这三年来的美好生活,就像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目的就是为了麻痹他,好让他放松警惕,好让他……好让他不再把他锁在身边,然后趁他不备,逃走。就朱钦煜傻傻的。在看到尸体手上的十八籽的那一瞬间…朱钦煜差点拿刀杀了自己。还是理智和种种疑点占了上风,才没让他真的那么干。朱钦煜又想起了小时候母妃对他说的那句话——“小煜啊……以后爱一个人,就要不择手段。不然你永远不知道,会有什么变故发生……”“把人牢牢抓在手掌心,才是对的。”对啊……要把人牢牢抓在手掌心……才是对的……哪怕那个人并不喜欢你。哪怕那个人想逃离你。都不能放手。其实比起强制把沈小四锁住。朱钦煜还是更想要沈小四生机勃勃地跟自己说话、跟自己玩闹。可是他没有办法了。他各种办法都用过了,怎么都留不住沈小四。在晋王府留不住他。在陕西带不走他。在南京留不住他。他依照沈小四的希望称了帝,给了他能给的一切……权力、自由、信任、纵容……可还是留不住他。神仙老板朱钦煜睁开眼。眼底布满了血丝,通红的,像是几天几夜没合过眼,又像是哭过却一滴泪也没落下来。他的瞳孔像是散了焦,目光穿过殿内跪伏的文武百官,穿过那具冰冷的焦黑尸身,穿过层层叠叠的宫墙和暮色。落在某个谁也看不见的地方,落在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里。他慢慢站起身,龙袍曳地,一步一步走下丹陛。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在殿内死一般的寂静里。靴底落在金砖上,没有声响,却像踩在满殿文武的心口上。每落一步,就有人跟着屏一次呼吸,胸腔里那口气越收越紧,紧得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五脏六腑,攥得人眼前发黑。李国兴跪在最前面,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洇透,紧紧贴在脊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