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走到了三山街。三山街在大月朝南京的地位相当于现代的cbd。街道宽阔,商铺林立,人流量大得惊人。前面是龙门街,有一家店的队伍排得老长,从店门口一直蜿蜒到街角,少说有上百人在那里等着。沈河抬头看了一眼那家店的招牌……“川广云贵德森字号”。他愣了一下。这家店,他认识。在《南都繁会图》里看过。前世的某音里,有人科普汉服。总有自以为懂一切的人刷评论说:“哎呀,古代老百姓才不穿这样”“古代老百姓怎么可能穿这么好的衣服”。沈河跟那个人互喷的时候,就专门拿这张图作为案例。真以为古代人都是穿烂布条布料生活的啊?!你真当封建王朝都是螨清那种祸害人的东西?!而“川广云贵德森字号”,就是《南都繁会图》里最显眼的大牌之一。主营川粤云贵四省特产杂货,盐酒茶糖、药材海味、果品土产,是西南商帮在南京的旗舰店,跨区域百货总汇。作为一个西南人,沈河已经许久没有回西南了。看到这个,自然觉得亲切异常。朱钦煜注意到他的目光,低声道:“想去?”沈河点了点头。队伍排得老长,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别说人了,连狗都挤不进去。店员急得出来维护秩序,扯着嗓子喊:“你们不要挤!不要挤!一个个都慢点!小心哒倒起!”“诶诶诶,我勒乖乖,你慢点嘛”“不要挤!不要挤!一个个进来!”沈河听着那口音,眼眶忽然有点红。那口音太熟悉了。那是他上辈子从小听到大的声音。他已经许久没听到这个口音了。朱钦煜叹了口气,他把沈河拉到路边一个安全的地方,从自己手腕上解下锁链。在沈河不明所以的目光中,将另一端扣在了旁边一根细圆柱上。“你在这里等我,我马上过来。”朱钦煜说完,转身挤进了人群。他的身影很快被人潮吞没,那件素色的袍子在花花绿绿的人群中若隐若现,像一叶在浪涛中起伏的小舟。沈河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锁链,锁链的另一端正扣在柱子上,刚好够他在周围几步范围内活动。他靠在柱子上,嘴角挂起淡淡的笑容。朱钦煜是真的把他当狗遛了。沈河听着不远处传来熟悉的、带着西南口音的吆喝声,看着朱钦煜在人群中奋力往前挤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也没有那么陌生。他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陌生的地方,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朱钦煜。在那些被人算计、被人欺辱的日子里,给他依靠的也是朱钦煜。一个天潢贵胄,会为他洗手做饭。会低声下气地哄着他、包容他。会因为他多看别人一眼就吃醋。会因为他要离开就红了眼眶。说沈河恃宠而骄也好。说他轻信别人也罢。朱钦煜是第一个给他“家”的人。在这个陌生的、不熟悉的世界里。沈河闭上眼睛。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把他的面纱吹得轻轻飘动。他想……若不能回家。陪着朱钦煜过一辈子。也还好。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徐世琛站在街对面,目光不知为何停在了那个靠在圆柱上的身影上。他从河津县回来后,还没见过沈承安。皇宫不是他想进就能进,想出就能出的。又听闻大行皇帝驾崩,沈承安被派往南京守孝陵,他就把身上的事务做完了,打着来看望魏国公的理由,来到了南京。定国公和魏国公本出一脉。虽然隔了百年,血缘已经淡化了。但总归老祖宗都是同一人。徐世琛来到南京,拜见了魏国公后,就马不停蹄去孝陵找沈承安。然而孝陵卫说,沈承安没来。徐世琛以为是沈承安还没到,也就没多想,就在这里等了许久。过了一周后,徐世琛又去问孝陵卫,沈承安来了吗?孝陵卫还是摇摇头。徐世琛就很着急,嗣君都来到了南京,沈承安还没来,他会不会是路上出了什么事?于是,徐世琛今天就出来,打算去南京镇抚司,让锦衣卫出动,寻找沈承安。当他走到三山街的时候,脚步蓦然停住了。他的目光不知为何,死死地黏在了那个靠在圆柱上的身影上。那人穿着青色的袍子,头上戴着斗笠,面纱垂下来遮住了脸,看不清面容。他靠在柱子上,姿态懒散,一只手垂在身侧,手腕上似乎拴着什么。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映照的美轮美奂。徐世琛的心里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跳动,跳得很快,快得不太正常。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脚步已经不由自主地朝那个方向迈了过去。他越走越近,越看那个身影越觉得熟悉。那个站姿,那个身形,那个微微偏头的角度……像是在哪里见过,又像是在梦里见过无数次。一阵风吹过。桂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那人的肩上,落在那人的手背上。风吹起了面纱,露出面纱下面那张脸的一角……白得像瓷,下颌线干净利落,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忍着什么笑意。徐世琛的瞳孔猛地一缩。他几步冲上前去,一把抓住了那人的手。……小四……沈承安!”徐世琛的声音很大,大得连街对面的人都看了过来。“你怎么在这里?你不去太祖守陵,你怎么在这里?”沈河被吓了一跳,猛地睁开眼,看到徐世琛那张放大了的脸,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没站稳。“猪头哥,你怎么在这儿?”徐世琛刚要笑,目光触及到沈河脸上的那些痕迹……牙印、青紫,从脸颊蔓延到脖子,从脖子蔓延到锁骨,在白纱下若隐若现。他的笑容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沉的、压着怒气的表情。“你……脸怎么了?”沈河脸一红,下意识伸手捂住脸,挡得严严实实的:“没事。”哎妈呀好尴尬。这个样子遇到熟人,太尴尬了!沈河恨不得当场消失。(4)逃跑?徐世琛急了:“你是不是被人揍了?谁揍你?你告诉我,我替你揍回去!”沈河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猪头哥这么久不见,还是没长脑子?一点长进都没有?那脸上的痕迹是“揍”出来的吗?徐世琛可不管这么多。太久没见,巨大的喜悦已经将他冲得迷迷糊糊了。他一把抓住沈河的双手,十指扣上去,握得紧紧的。“我我我……”大概是被沈河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了,又或者是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太过突兀了,徐世琛终于回过神来。他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百八十遍……徐世琛,你在干什么?有这么激动吗?你是没见过人还是怎么的?他尴尬地松了松手。沈河立刻把手抽了回去。徐世琛脸红得像猪屁股,眼睛左瞟右瞟,上看下看,就是不敢看沈河的脸,说话都开始结巴了。“我……你……我只是……我只是……”沈河摆了摆手:“没事,你就是脑子犯病了。”“我理解,我理解。”徐世琛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他抬起头,看着沈河,目光里有一种认真的、不容置疑的郑重。“你帮了我,我也想帮你。”“我这人,没有欠别人人情的习惯。”他的目光落在沈河脸上的痕迹上,又移开,声音沉了下去:“你告诉我,谁揍的你,我帮你揍回去。”“就当还你恩情了。”沈河抽了抽嘴角:“谢谢,不用……欸!你干什么!”徐世琛的目光无意间落到了沈河的手腕上。那条纤细的银色锁链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从手腕垂下来,另一端连在旁边的圆柱上。他一把抓住沈河的手腕,把那条锁链举到眼前,仔细看了看。“你被人囚了?!”徐世琛的声音拔高了八度,难以置信地瞪着沈河。“你被人揍了,还被人囚了?沈承安,你是不是被人绑架了?是不是有人要挟你?你别怕,有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