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河:“?”万钊明语气轻快起来,甚至都开始推销起来:“辽东那边的黑猪,肉质好,肥瘦相间,烤着吃、炖着吃、炒着吃都香,保准公公吃了一回想二回,吃了二回想三回……”沈河:“?”沈河瘫在台阶上,望着满天的星星。刚刚明明还电闪雷鸣、狂风暴雨的,现在又好了,黑漆漆的天幕上挂满了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子。又像是无数只眼睛,冷冷地、沉默地看着人间的悲欢离合,不说话,只是看着。风也停了,轻风拂过,带着泥土的清香,带着不知什么花开的甜味,带着一丝凉意。这天气变得真快,跟某人的心情一样,说变就变,说翻脸就翻脸,前一刻还在笑,下一刻就能拔刀。他望着那些星星,喃喃地说了一句:“若是那头朱不能杀呢?”万钊明嘴里的面饼差点没喷出来。他机械般地转过头,动作僵硬得像一尊生了锈的机器人,每转一度都能听见骨头摩擦的声音。万钊明咽了咽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沈公公口中的那头猪,莫不是………”沈河点了点头,没有看他。万钊明的头又转了回去,看向前方,看向那片被月光照得惨白的院子。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片被风吹落的树叶在地上晃晃荡荡,像是不舍得离开,又像是不得不离开。万钊明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河以为他睡着了,刚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就见他忽然抬起手,左右开弓,“啪啪”就是两巴掌。沈河眨了眨眼,懵逼了。万钊明打得又脆又响,把自己的脸都打红了,嘴角都打歪了,他尴尬地笑了笑:“呸呸呸,叫你胡说,叫你八道!”万钊明一边打一边念叨,“沈公公,刚刚我什么都没说,你什么都没听到,哈哈……”沈河抽了抽嘴唇,靠在柱子上,望着满天的星星,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像一潭死水,连涟漪都没有。“莫不是教育出了问题?”沈河喃喃自语。难不成因为他前世没有考教资,所以教朱钦煜这小王八蛋教出了问题?……一个学农的去干师范生的……师范生去干谁的活?沈河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怪不得当教师要考教师资格证呢。重要性不就体现在这里了吗?不对不对。朱钦煜的老师是于宪啊,不是他啊。等等……于宪好像也没有教师资格证。算了。沈河摆烂了,控制自己不再去想。怕自己越想越气。就在这时,外面值日官跑了进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差点被门槛绊倒。他跪在地上,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声音都在打颤。“启公公和万大人,京中差官先到驿馆报信,明日午时,捧圣旨钦差抵省,特先来知会公公预备接旨仪轨。”“什么?!”沈河和万钊明异口同声地坐直了身体。他们互相看了一眼,两个人的眼睛里都写满了震惊和困惑。圣旨?这个时候?这个时候怎么会有圣旨呢?圣旨又是为了什么而来?景祐帝这个老b登不给他奖金就算了,还要让他去干嘛?沈河现在也没有多余的脑子去想景祐帝那老东西又要干什么。他当即沉下声下令:“即刻传令各司衙、营将、地方文武属官,明日午时准时排班候旨;即刻置办龙亭、香案、仪仗鼓乐,铺设红毡;立刻整肃布政使行辕,清扫正厅,封锁门禁,严禁闲杂人等随意出入,不得有半分疏漏!”圣旨竖日。天还没亮透,布政使行辕的正厅里已经站满了人。各司衙的官员、营将、地方文武属官,按着品级高低,从正厅一直排到院子里,黑压压的一片,鸦雀无声。正厅中央设了香案,案上铺着明黄色的绸缎,香炉里燃着檀香,袅袅的青烟升起。案前置了龙亭,亭上覆着黄绫,四角垂着流苏,在晨风里轻轻晃动。红毡从门槛一直铺到阶下,沿着甬道延伸到行辕大门外。沈河穿着大红色官服,腰束金镶玳瑁带,站在前列。万钊明站在他身侧,铠甲披挂整齐,腰间悬着佩刀。除了石仔和一些亲兵还在昏迷中无法迎接圣旨,其余的人,包括受着伤的杜惟明都来到了这里,规规矩矩恭恭敬敬地站着。须臾,行辕外传来鼓吹之声。旗仗先导,锦衣卫缇骑两列排开,从街口一路延伸到行辕大门。旌旗猎猎,在晨风里翻飞,上面绣着的蟒纹张牙舞爪,天使(宣旨官)捧着圣旨,从行辕大门缓步而入。身后的锦衣卫捧着节、印、旗,鱼贯而入。鼓吹声止,满院肃然。天使走到香案前,站定,转过身,面朝众人。沈河往前迈了一步,撩袍跪倒,叩首。身后的官员们齐刷刷地跪了下去,俯身行三跪九叩大礼,朗声道:“臣等恭迎圣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天使抬手示意,待礼乐稍歇,缓缓展开圣旨展开圣旨,黄绫垂下来,像一条小小的瀑布。“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陕西大旱,饥民相食,朕心忧焚。特遣司礼监随堂太监沈小四、总督陕西三边军务万钊明,前往赈灾,安抚军民。”“数月以来,沈小四、万钊明及陕西文武属官,披星戴月,殚精竭虑,赈灾有方,流民渐安,田赋渐清,朕甚慰之。”哦豁,老b登是良心发现,知道我穷得扣卡,来给我送钱了吗?!沈河的手指在袖子里悄咪咪搓了搓,有些期待。也不知道老b登会给我奖赏多少钱,嘿嘿,不要太多,先把亲兵们的工伤报了再说。嘿嘿嘿…“陕西兵变一事,经钦差沈小四查奏,实系都指挥使克扣军饷、强占军田所致,哗变军户被逼无奈,情有可原。着将都指挥使、布政使、巡抚等首恶依律治罪,其余被逼胁从者,一概免罪。”“闫卫等被逼为首者,虽依律当斩,念其本无作乱之心,且为众兵所推,实非本愿,着免其死罪”沈河微不可察点了点头,老王八蛋没有追究闫卫的过错,还愿意放了他,不错不错,有长进!“陕西赈灾事宜已见成效。着万钊明留镇陕西,总攬军务防务,兼理清丈善后事宜。钦差沈小四即日起回京复命,不得迟延。钦此。”沈河:“?”不是,咋就要我回京了?清田还没清完,军田也还没分完给军户,怎么就让我回京了?正厅里静了片刻,圣旨最后一段落下,每个人心里都各怀鬼胎。万钊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旨意搞得有些回不过神。杜惟明攥紧了手,无意扯到了还没完好的伤口,他眼眸暗沉了些许,默不吭声。天使把圣旨合拢,双手捧着,往前走了一步。沈河抬起头,叩首,双手举过头顶,接过圣旨。“奴婢沈小四……领旨。万岁万岁万万岁。”身后的官员们齐声叩首,山呼万岁。那声音叠在一起,像潮水,像海浪。沈河站起来,退到一旁。天使咳了一声,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只有沈河能听见的话:“沈公公,有口谕。”沈河将圣旨交给身后的人,整了整衣冠,往前迈了一步,跪下:“奴才问圣安。”天使道:“圣躬安。”沈河跪在地上,没有动,等着。天使顿了一下,清了清嗓子,语气冷硬淡漠,字字透着冷意:“你离京数月,眼里只剩地方杂务,规矩礼数全抛诸脑后。”“朕身边近臣,无有不按期上疏奏事、问安请旨,唯独你,音讯稀疏,当真忙到连给朕递一封请安书信的功夫都没有?”啊?“怕是在外自在,惯了无拘无束,早已忘了自己是朕身边的奴才,忘了何为君臣本分,忘了何为京官职守。”“朕不欲多言,圣旨已下,速清差事,限期返京。若再拖沓恣意,坏了规矩,朕自有处置。”不………你特么脑子有病吧!沈河右眼皮跳了一跳,喵的,我给你写这么多信,你一封都不回,我还以为你嫌我烦,懒得看呢!所以后面才减少了写信的次数,就是怕你嫌我烦,结果,你他喵倒是生气了?神经病。天使笑了笑道:“沈公公,还请稍作收拾,几日后启程吧。陛下等着呢。”沈河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礼貌地回了一个礼,站起身来,朝天使作了个“请”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