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不死的小人
一年前再次去医院时,谭瑞安并未被诊断出自闭症,虽然她的行为举止跟同龄女生还有些不太一样,但基本认知和交流并无大碍。医生说,只要别让她受太大刺激就没事。
谭逸看着正狼吞虎咽吃面条的妹妹,心里暖呼呼地想:
谭瑞安已经是一个普通的初二学生了。
时间过得真快啊,记得刚来阳才市那阵,她幼儿园都没读完呢。
“你吃吗?”谭瑞安擡眼看了眼他,将碗把前推了推。
“我不饿。”谭逸说。
他确实不饿,只是很困,方才陪曲秀闹那一阵,感觉把用来刷题的精力都耗干了。
“够吃吗?”谭逸问。
“够了。”谭瑞安说。
“今天妈妈吓到你了吧。”谭逸说。
“……”谭瑞安没说话。
“没事的,不要太在意,习惯就好了,”谭逸安慰道,“妈妈她就是这样,她希望我们学习好一点,但你不要太勉强自己。”
他这话说出来,自己心里都觉着好笑。一直以来,他都被内卷系统推着前进,拿自己的生命去学习,将成绩看得比一切都重要,甚至为了能让母亲满意,自己初中时更是像是“隐士”似的,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最终还落得了个事事不满丶生活寡淡的地步。
这样的自己,怎麽能对同有血缘关系的妹妹说出“不要太勉强自己”这句话呢?
是他没有做好榜样。
“我,”谭瑞安注视着那汪漂着葱花丶浮着油花的面汤,细声说,“我不是因为层次不同选择不写作业的,我骗了妈妈。”
谭逸看向她。
谭瑞安又说:“写了就要交,交了就有人老是拿我的作业,所以我不想写。”
这句话信息量太大,谭逸思考了下,最终还是选了个重点,问:“那人拿你作业干什麽?抄你作业吗?”
谭瑞安摇头说:“不是,他是发作业时拿的,他是课代表。”
书包还躺在地上,作业本也散乱着,谭瑞安走过去,蹲下身,随便扒拉了下,抽出一本地理课後训练,打开递给谭逸。
她皱眉说:“那个人老是在我的作业本里写东西,这样不好。”
谭逸疑惑地接过,扫了一眼,刹时呆住了。
纸张右下角,隔三差五就出现一行用铅笔写的小字,内容不限于“有你的地方,就是我的赤道,不论天南海北,我都会围着你转”丶“我原本是灰头土脸的石灰岩,总有一天会为你蜕变为精致的大理石”丶“我是冷空气,你是暖空气,我们一相遇,便是一场雨季”等一看就是网上抄来的土味情话!
谭逸的脸差点裂开,越往後翻篇幅越长,简直看不下去!
作为兄长,免不得心里冒出一股火。
哪个不长眼的臭小子开这种玩笑!又因为谭瑞安有轻微自闭症而故意捉弄她吗!是那个什麽狗屁课代表吗!
可转念一想,又觉着不对,谭瑞安上初中以来,只有班主任和部分科任老师知道她有轻微自闭症,同学应该不知道才对。
谭逸扶额,低声问:“在你作业本上写这东西的人,叫什麽名字?”
谭瑞安老实答道:“王奕皓,他是地理课代表。”
谭逸:“他……有欺负你吗?”
谭瑞安:“他就是老在我作业本上写字。”
谭逸:“还有其他的吗?他有跟着其他同学欺负你吗?都可以跟我说。”
谭瑞安:“没有。就是他一个人在我作业本上偷偷写字,上次被我捉到了还跑走了,没有说对不起。”
——敢情这家夥还打自己妹妹主意了!
谭逸:“你以前……跟他有什麽往来吗?”
谭瑞安:“没有。”
谭逸:“再想想?”
谭瑞安:“……有一次他的作业掉在我旁边了,我帮他捡起来搬到办公室了而已,他好像还不太乐意的样子,一路都叫我不用这样。你不是说要学着做个好人吗?老师和安叔叔说也要经常帮别人,我做错了吗?”
“安叔叔”是谭瑞安的诊断医生的别称。
想到这,谭逸不禁有些局促,当时他大言不惭地对妹妹说出“做个好人”这句话,还是受夏晓风的影响。
谭逸说:“你怎麽帮人家搬作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