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鹿耳港。
那日的天,闷得邪性,荔枝在枝头红得发紫,一颗颗沉甸甸地坠着,一丝风都没有,蝉在树上叫得撕心裂肺。
港外的沙脊上,云压得极低,一层叠着一层,像谁在海天之间倒扣了一口铁锅。
跑船的老人眯眼一望,抽了口烟,慢悠悠道:
“这是台风前的天。”
可鹿耳港的人,却是多得要命。
离得近的十几个汉垦村,来了几百号人,扶老携幼,从西岸平原的四面八方涌过来。
有赶牛车的,有坐渔船的,更多是赤脚走了几十里旱路的,脚底板糊着泥,肩膀上还搭着装干粮的布袋。
人人揣着一样的念头,又人人不敢把念头说出口。
盼,是天天盼。
可越盼,越怕。
谁知道等来的是不是又一场空欢喜?
码头上,水师早搭好了席棚。
几十口大锅一字排开,白汽腾腾,米饭和炖菜的香气顺着热风飘出去二里地。
米饭!
管够!
棚子边上摞着小山一样的饭甑,添饭的兵卒嗓门洪亮:“管添!管饱!吃完了再添!”
一个老汉凑近饭甑,鼻子狠狠嗅了三下,喉咙咕噜响了一声,扭头就走,走得比来时还快。
有后生追上去问,老汉眼圈红着,嘴上骂骂咧咧:
“吃不得!官府的饭,吃一口,不知道得掉多少肉!”
骂完走出十几步,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口大锅。
望完,啐了自己一口,走得更快了。
可到了晌午,后生们偷偷瞧见,那老汉不知何时又摸回了棚子外,蹲在人群末尾,捧着一碗冒尖的米饭,埋着脑袋,扒得比谁都快。
一边扒饭,一边眼泪吧嗒吧嗒掉进了碗里。
更多的人,排在了棚子外头。
棚子里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懵了。
几十张案头,后面坐了几十名书办,面前摞着几本册子。
每个案头前,都挂了几个牌子,上面写着村名。
百姓先找到各自的村子,再排队,报上自己的名字,要找的人,然后书办从册子里找出对应的名字,一一登记。
末了,再让本人在册子上按个手印。
画押!
村民们心里咯噔一声。
当年漳州府的地契就是这么按的,卖身契也是这么按的,官府收税的欠单也是这么按的!
指头一按,一辈子就归了人家!
这黑册子一按,人是不是就归了官家了?!
人群骚动起来。
有人往回缩,有人交头接耳,说果然是圈套,天底下哪有白放的道理,先画押,再收钱,一步套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