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鹤南闭了闭眼,将梁眷的委屈隔绝在视线之外,他冷硬到无动于衷的心,不容许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抑郁症只有临床治愈,谁都不能保证日后再也不复发。更何况我还有先天性的心脏病,你还记得我大伯吗?他就是死于心脏病突发。”
“所以呢?”眼泪凝固在脸上,险些留下冰痕,梁眷睁大眼睛,反问的很平静。
“你是想说,你不能保证永远陪着我?你怕我有一天会像你大伯母那样,一个人孤孤单单地苟活于世,此后残生靠回忆度日?可那又怎样?她后悔吗?”
黎萍不后悔,可正是因为黎萍的这句不后悔,才让善于将心比心的陆鹤南感到胆怯。
不后悔却也不圆满的人生,是什么样子的?陆鹤南想不出,可他知道,他不愿让梁眷过这样的生活。
“陆鹤南,我们已经分开过五年的时间了,那五年的日日夜夜我是怎么熬过来的,我根本不敢回想。”
止不住的泪水迷蒙住清明的视线,梁眷带着哭腔的声音越说越低,以至于说到最后,她近乎自说自话。
“我求你,别再让我去过那样的日子。”
“眷眷……”陆鹤南低声唤她,艰涩的双眼中闪过几分挣扎。
“你担心不能陪我走到白头,没关系,我不遗憾的。”梁眷抬手擦了擦眼泪,望着陆鹤南破涕为笑,“因为我已经看到过你满头白发的样子了。”
雪落满头,便是白首,谁又能说这不是白首?
从前年少无知,不经世事,只当同淋雪、共白头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美梦。
直至自认坚不可摧的少年心性,在这苦难与幸福来回交织的人生海海中磨平棱角,他们才堪堪明白,这样的短暂的终场谢幕,已是难得,已是天赐。
陆鹤南轻笑一声,微微扬起脸时,紧闭的双眼终于滚下两行释然的热泪。
就这样吧,就这样跌跌撞撞地走下去吧,就算是深渊又怎样呢?
或许深渊之后,还另有一片天地。
“戒指呢?”梁眷问得很笃定,眼泪在寒风中风干,她的目光越过风雪与陆鹤南交汇在一处,让冰凉的晶莹也染上缱绻暧昧的温热气息。
“你别告诉我,你没准备。”
指针划过零点,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在白雪茫茫的世界中,在烟火落幕的寂夜之下,一个已在寒夜中站到僵硬的男人缓缓单膝下跪,温热的掌心中间托着一个同样温热的丝绒盒子。
他在静静等待命运的二次审判。
钻戒在纷纷飘雪中散发出细碎动人的光,朵朵晶莹剔透的雪花不知轻重地落在上面,不知是点缀,还是衬托。
“梁眷。”
陆鹤南很郑重地唤了一声,梁眷不自觉地屏住呼吸,任由自己哭到红肿酸涩的眼睛,长久地停留在他因紧张而苍白颤抖的脸上。
“我不知道我的生命尽头是哪一天,也不知道究竟能陪你走到人生的何种阶段,更不知道离开人世的瞬间是否出于自愿。但我想请你永远记得,无论生命长短,无论结局如何,我一定是始终如一地爱你,直至阖眼的那一秒,我也一定是带着爱你的心离开人世间。”
陆鹤南停顿几秒,注视着梁眷的双眼,再深呼吸一口气,任心跳平复,任呼吸绵长,任泪意止住。
“所以,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嫁给这样一个一无是处,一身伤病,连陪伴都不敢加以任何期限的我。在万瓣落雪的见证下,在玫瑰花香四溢的北城冬季,与我永结百岁之好。
梁眷狼狈地呜咽一声,俯下身去,跪在在天地一色的雪白中,与陆鹤南放肆相拥。
“我愿意。”
第172章雪落
在许多媒体采访中,很多演员、编剧亦或是导演,在面对娱记的时候,时常会被问到一个惯用问题。
——“在你看来,圈子里的众多文娱工作者,谁是最敬业的?”
与梁眷合作过的人,大多都会微微一笑,而后由衷地说出她的名字。
至于那些还没来得及与梁眷合作过的人,也会有大半腼腆又扭捏地道上一句:“大家都说,梁眷导演在工作上很拼命。”
然而眼下,这个自入行就享有“敬业”盛名的人,迎来了职业生涯中第一次迟到。
“我说你这是什么情况,整整迟到了二十分钟,我就说不要回观江……”
佟昕然紧拧着眉,接过梁眷手中的大包小裹,站在片场门口压低声音,正喋喋不休、耳提面命地‘教训’时,眼角余光蓦然瞥见门框外一道颀长又清瘦的影子。
她条件反射地噤了声,整个人进入防备状态,面无表情地抬眼去看。
“佟小姐,好久不见。”陆鹤南对着佟昕然微微颔首,出于礼貌,他勾起唇角,很轻浅地笑了一下,举手投足间一股子淡然从容。
佟昕然僵硬地点点头,微末的声音从嗓子眼里发出,让人不由得疑心,那是不是一道不待见陆鹤南的冷哼。
片场围观的闲杂人等实在太多,佟昕然理智尚存,她顾及梁眷的名声,不好当众发作。犹豫半天,只好委屈自己压下心中火气,紧贴着梁眷的耳朵,咬牙切齿的低语。
“梁眷,你可真是出息了!我说你好端端的为什么会迟到这么久,原来是因为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了啊?”
“我没有……”梁眷脚步踉跄了一下,压在口罩后的脸颊上也蔓延一丝可疑的绯红。
可惜这句解释实在太苍白,佟昕然甩来一句眼刀,明显是不相信的架势。
梁眷默默叹了口气,她该怎么向佟昕然证明,昨夜她和陆鹤南真的一点荒唐事都没做。
求婚之后,叠满一身风霜的他们跪坐在雪地里,像初涉情场的少男少女般,又哭又笑拥抱了好久。而后迎着漫天风雪,一路牵手并肩,从江边一步一步走回到观江府。
到了家已是后半夜,梁眷想给,陆鹤南却没要。
他落拓地倚在卧室门边,上一秒才夹过香烟的手,下一秒便轻轻抚摸着梁眷的耳垂。直至掌下的人因情动而战栗,他才心满意足地停下来,眯着眼睛望向指针已经指向两点的钟表,无奈的语气好似扼腕惋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