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煊每周都会来看江安一次。
江覃其实并不欢迎他。
但周文煊并不在意,每次都会过来陪江安坐上一整天。
上次的书已经读完了,今天他带了一本新的。
是夏目漱石的《心》,也是周齐很喜欢的一本小说。
他拉了个凳子坐在江安床边,翻开第一页。
“我总是称他为先生,故而我现在只将他写作‘先生’……[注1]”
夕阳西下,周文煊合上书,放在床头,看了眼窗外,对江安笑道:“这也是小叔叔很喜欢的一本小说,看了很多遍。”
准备走的时候他还是没忍住,回头看着床上的江安,轻声道:“抱歉。”
江覃在门口看着他,周文煊出来後和他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去。
……
两年後的一天早上,江覃刚起床,准备给江安做早餐,结果刚一下楼,就看到江安正在厨房里忙活,听到他过来,还笑着和他打招呼:“呦,起来了。”
江覃以为自己没睡醒,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很疼,不是假的。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给医生打电话,想给所有关心江安的人打电话,却突然听到江安说:“我准备出去走走。”
“出去走走?”江覃愣了下。
江安将做好的锅里的煎蛋盛出来,笑道:“嗯,去那些我和他没去过的地方看看。”
江覃直觉有些不对劲,却又不敢在江安面前提周齐的名字,只顺着话问道:“怎麽想起来出去了?”
江安从口袋里摸了根烟出来用嘴咬着,就着煤气竈的火点燃,深吸了一口,叹道:“没什麽,就是想出去走走。”
江覃想着医生也说出去走走对江安的病情有好处,又将提起来的心放了下去:“那就出去走走吧,我陪你。”
江安却拒绝了:“不用,我一个人就行。”
他又抽了口烟,靠在洗手池上,神情颓丧:“说不定什麽时候死在外面也挺好的。”
江覃心里猛地一惊。
江安将烟头扔到洗手池里,双手插兜,走到江覃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像我这样的祸害,就算是死了,也是为民除害。”
後来江安去看了周齐,江覃就跟在江安身後,按照医生的嘱咐偷偷录了音,将他和周齐说的话全都录了下来。
“你说说你,就这麽离开我了,一点面子都不给。”
“早就让你多锻炼锻炼身体,医生都说了,你就是身体太差,要是身体素质再好点,手术说不定就能成功呢。”
“还有啊,你脑子里有个东西的事情为什麽不告诉我呢?要我知道的话早就带你去医院了,说不定现在都没事儿……”
江覃藏在不远处的一棵大树後面,听着江安说的这些话,心直接沉到了谷底。
……
“这是属于他自身的一种保护机制,将那些痛苦的记忆全都埋藏起来,为自己重新幻想出一份新的记忆,暗示自己这才是真实的,属于回避创伤的一种。在这份记忆中,周总应该是身体不好手术失败去世的,在他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他是把那些都忘记了吗?”
“这个不好说,人的心里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他有可能是藏起来了,有可能是遗忘了,也有可能是重新建立了一个新的人格,将所有负面的记忆全都转嫁给另一个人格。”
“人格分裂?”
“不一定,只是有这种可能,目前来看更趋向于遗忘或者藏起来了。”
“会有什麽不良反应吗?”
“但目前患者看起来应该没什麽太大问题,时刻保持观察,不要刺激患者。”
……
……
(现在)
“江安?”
江安浑身一颤,睁开眼,从回忆中惊醒。他神色不明地看着周齐,惊魂未定。
周齐顿感不对,连忙将姜汤放在洗手台上,上前问道:“怎麽脸色这麽难看?”
江安吞了吞口水,属于上辈子的那些记忆又开始逐渐在脑海中消散。他看着面前的周齐,下意识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是热的,心里顿时松了口气。
周齐有些担心,摸了摸他的脑袋,怕他生病了:“哪里不舒服吗?”
江安闭上眼,摇了摇头。
最後一丝回忆也随着他的惊醒缓缓消失,再睁开眼时,只剩下了茫然。
见江安脸色逐渐红润起来,周齐这才稍稍放心,转过身将姜汤又拿了过来:“快点喝了。”